如今的岑冬生與特等咒禁師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但又與等級在他之下的奇遇咒禁師差距明顯。
所以,他本以為如今的自己放眼天下都找不到幾個合適的、能讓他戰個痛快的對手——
直到此時此刻。
岑冬生意識到,自己還是小覷了天下人。
這世上的咒禁師如過江之鯽,各具特色的咒法技藝何其之多;以他重生前的那點閱曆,遠不足以涵蓋世間英雄。
所以,岑冬生笑了,感受到了一絲興奮。
“老家夥,有點本事。”
男人的嘴角向上揚起,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如同盯上了獵物的兇猛野獸,正在展露獠牙。
“你是……!”
對手的震驚絲毫不亞於岑冬生,老人神情劇變,他左眼是渾濁的灰白色,右眼則嵌著顆琥珀色的假眼,正死死盯著青年,沉聲說道:
“莫衝動,年輕人,我們未必是敵人。先停手,坐下談談如何?”
“少廢話。”
岑冬生的迴答擲地有聲。
“你先前將我們卷入進來,就該想到有此一著。”
他捋起袖子,手臂後抬、足尖朝前,整個人如上弦的弓箭,蓄勢準備下一次揮拳。
男人的動作不緊不慢,似是為了能讓對方親眼見證每一個動作細節。
周圍的空氣像是被他的氣勢所懾,如同一扇扇狂風吹拂的窗戶,發出顫抖的迴聲。
瘸老七神色嚴峻,意識到對方心意已決,不是能說服的對象,於是不再開口。
剛才那一下,老人其實已受了不輕的傷,本就佝僂的脊背,像侏儒般蜷縮起來;他的身高比平常矮了一截,再仔細看,會發現他的雙腳已經沒入地麵,直到腳踝處。
下一次……下一次,他還能否擋得住?
瘸老七對自己的陣法造詣極有信心,除去定住龍庭、讓整座城市得以運轉至今的超大型陣法“禁龍法”之外,他還有一招“遊龍法”,專門方便陣法師意外遇敵時與人廝殺。
施展此法時,他隻需步罡踏鬥,便能引動地底龍脈簡易結陣,無需耗時耗力地鋪設陣眼與法器,是超越這個時代咒禁師眼界的發明。
常言道,站得高看得遠;然而,這天底下就是有那不世出的異才、奇才,縱然前途晦暗不明,一樣能做出引領時代的貢獻。
就算是那個人,整座鬼市的主宰者……光論在陣法一道上的研究與造詣,最終都沒有勝過他。
但他畢竟老了。
陣法師要想發揮全力,還是離不開資源的支持。對於能否再接下那兇惡的拳頭,瘸老七沒有自信。
但他沒有逃跑,脖子後方的紋路紅光隱現,青銅義肢的表殼綻放,露出裏麵散發著白熾亮光、猶如燒紅鐵棍般的核心,更深地紮入地麵。
霎那間,那光芒燃燒起來,像茂密樹蓋中的枝杈,開枝散葉,陣法紋路拓展,形成覆蓋方圓數百米地表的大陣。
陣法一成、地震不休。
這股震動不僅局限於拍賣廳內部,而是很快穿透結界、延伸至外界。
市場,街道,房屋……乃至流淌的地下河,全都感受到了幅度驚人的震顫。
身在鬼市、知覺敏銳的咒禁師們,在這一刻清晰感受到下方地脈能量的流動,發現它們正在不知不覺間流轉方向,朝著同一個目標奔騰。
……
位於地下河數百米之下,一處幽深的洞穴之內。
雄姿魁偉的中年男子身處陣法中盤腿打坐,突然感知到了龍脈變動,緩緩睜開眼。
不必猜,這熟悉的技巧,隻屬於他的那位師弟。
“嗬。”
屠龍師發出低沉的冷笑,毫不在意,繼續閉目養神。
……
瘸老七將義肢插入地表,全力施展遊龍法的同時,岑冬生揮出了第二拳。
這一次,他沒有留手,直接用上結合兩大異能的“虎咆”。
在參加薑家宴會,與兩位甲等邪術師戰鬥那時,岑冬生領悟了“神通術士”出力級別的招數,它會對肌肉產生超負荷重擔,所以無法連續使用。
但這個缺陷很快就被解決了——
自從打倒薑家老祖,獲得猿魔第二異能·如意之後,他發現自己已能瀟灑自如地使用“虎咆”。
有如意的加持,任何旁人發明的技藝或是自身覺醒的異能,他都能在短時間內熟練掌握;
同時,經過“猿魔”之力增強的肌肉纖維,其彈性與韌性像是能吊起大橋的鋼纜,足以承受更沉重的負擔。
所以,唯一的問題就隻剩下真炁消耗。除了還不能全天候維持這個級別的能力運轉之外,岑冬生已稱得上貨真價實的“神通術士”。
“吼——”
男人的拳頭尚未揮出,風已颯颯刮起,腳下的大理石地麵在踩踏中下陷,以足尖為圓心蛛網般皸裂。
粗壯指節超音速地擦過空氣,帶起幽藍的電弧火花;右臂肌肉纖維在百分之一秒內完成極致壓縮,耳畔聽見骨節根根爆響,好似除夕夜的爆竹。
全力施為的神通術士能做到哪個地步,在場所有人——包括岑冬生在內,還是頭迴親眼目睹。
……
白色罡氣構築成的影子朝著目標撲去。
凝聚的衝擊波在瞬間釋放,重拳刺破音障的尖嘯蓋過水晶吊盞的破碎聲,透明的波紋如漣漪般擴散,所過之處無堅不摧,無論人體還是桌椅裝飾,在觸碰的瞬間便被撕碎為漫天飛舞的殘骸。
大廳篩糠似地抖起來,地磚則像曬裂的泥巴塊往上方蹦去,天花板後的水泥層層碎裂。
恐怖的破壞力沿著建築物表麵朝四麵八方傳導,承重柱內的鋼筋如遇熱的蠟條般扭曲,裸露的斷口迸濺出橙紅火花,整座建築物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緩緩傾頹。
在不遠處的旁觀者眼中,時間仿佛一下子變慢了,拍賣會的解體過程,宛如電影裏的慢鏡頭。
“轟——”
所有人都聽到了風暴過境的聲音。
拳風海嘯般席卷而來,瘸老七巋然不動。
他就像是洶湧浪潮中屹立的漆黑礁巖,又像是在荒漠之中深深紮根的老樹,看似不起眼,卻有著難以想象的執拗。
老人腳下的光芒,在“遊龍法”驅使之下愈演愈烈。
激烈運轉的大陣,其聲勢之浩大絲毫不亞於岑冬生的拳頭,釋放能量,不斷化解著迎麵而來的罡風。
以一介老邁之軀,做到這一步實屬不易。
但遺憾的是,對岑冬生而言,這不過是個開始。
“虎咆!”
“接著是……虎咆!”
像過去全心全意地揮動拳頭那樣,去揮動必殺技。
鋼纜般的肌纖維高頻率地震顫,皮膚下隆起成雄健的輪廓,激烈的反應在神經網絡上遊走,心髒泵出滾燙血漿,如脫韁的野馬肆意奔騰在血管之中。
出拳、出拳、再出拳。
該說是他的戰鬥風格從一開始就固定下了嗎,岑冬生曾經還抱怨過,覺得自己覺醒的異能是將點數全都加在了身體素質上,導致他隻能靠拳腳肉搏;
後來,他先是掌握了“禦風”、又在此基礎上領悟了“虎咆”,手段的豐富程度看似遠超過往,但就以戰鬥風格而言,卻又變了迴去:
反複使用平平無奇、勢大力沉的同一招。僅是在威力與破壞範圍上更進步。
男人嘴上不承認,實際打從心底喜愛著這種能快意宣泄暴力的戰鬥風格。
前所未有的釋放感,使得岑冬生渾身上下都在冒著白汽,瘋狂冒出的汗液才滲出毛孔,就被灼熱的體溫蒸成鹽霜。
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人類,而是一臺機器——
一臺正在暴走,肆意宣泄著能量,企圖鬧個天翻地覆的機器。
洶湧的後浪撲倒前浪,一口氣拍碎這個世界。
三次“虎咆”所釋放的衝擊波在大廳內來迴撞動,白色的虎群在人群間肆意奔走,那足以容納數百人就坐、看似寬敞的大廳,再容不下這狂暴至極的罡風,像個脆弱的餅幹盒那樣轟然崩塌。
……
這場麵超乎人們的預料,更超出了瘸老七的承受範圍。
他腳下的陣法光芒忽而黯淡,像一支即將要被吹滅的蠟燭。
以及,雖然岑冬生的連續三發虎咆不是衝著破解封印去的,但光是其餘波就足以震撼地脈,那扇數位甲等咒禁師聯手都打不破的“門戶”,開始激烈岌岌可危地動搖,將外界咒禁師們的目光全都吸引過來。
瘸老七調集全身真炁,又從整座鬼市那邊汲取來地脈能量,這才勉強擋得下第一拳,沒想到還有第二發、第三發……
老人“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的神色以肉眼可見灰暗下去,本就爬滿了皺紋的麵龐,如今像核桃般幹癟。
那肆意唿嘯的風暴尚未平息,他已不剩下幾分抵擋的力氣,而對方卻還遊刃有餘——
這年輕人的實力竟如此可怖……這就是他與頂尖層次咒禁師的差距嗎?
瘸老七很後悔。
起初意識到對方來自超工委,且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名氣很大的“岑冬生”的時候,他心中想的無非是計劃實施在即,需要製造混亂,他們才好渾水摸魚。
屠龍師神龍見首不見尾,鬼市風雨飄揚,正是最好的機會。
引來外來者打破秩序,本就在他們的計劃之內,因為唯有足夠有力氣的大家夥,才可能攪動山陰鬼市這片混濁的水。
老人隻想岔了一點:那就是引來的“魚”一不小心大過了頭,是頭能將漁夫和整艘船都一起扯下海的遠古巨鯊,而他又倒黴地在不知不覺迎頭撞上了對方!
早知如此,他今天就不該露麵。
但瘸老七心智非凡,加之執念深重,不願意就這樣被打倒。
後悔歸後悔……
眼看著自己這把老骨頭要在這滾滾浪潮中化作齏粉,他抹去嘴角邊的血漬,迅速做出決斷。
*
“結果又沒我的事了。”
宋雨棠站在高處,俯瞰著腳下搖晃的大地與被白色風暴覆蓋的大廳,意識到自己暫時上不了場,她難掩心中失落,暗自歎了口氣。
當岑冬生揮拳的剎那,女孩立刻感受到了大氣中的變動,迅速閃開,躲過了由“虎咆”掀起的第一波浪潮。
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因為師父的拳頭沒有停下來。
本來她還想著幫師父把嘍囉清理幹淨,把主要戰場留給他;可她很快意識到,就算沒有自己,那些小角色一樣起不了風浪、甚至靠近不了他的身邊……
“我在這支隊伍裏,真的還能找到自己的價值嗎?”
這樣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浮現在宋雨棠的腦海裏,但她很快搖搖頭,努力抑製住這種悲觀的想法。
不能自暴自棄。
要是就這樣放棄,她就真成了沒用的家夥。
宋雨棠突然想起,師父說自己是為了抓那個瘸老七才動手的,他始終隻盯著那一個目標。
虎咆掀起的餘波固然厲害,那群入侵者已經死得所剩無幾,但還有一個人,未必會這麼輕易被幹掉——
最開始被自己打飛的男人,製皮匠一脈的領袖,她記得名字是……
“學姐,幫我留意一下疤老大的位置。”
“明白。”
在夥伴的幫助下,宋雨棠很快鎖定目標。
他用雙手護住全身,蜷縮成一團,躲在某個坑中。
果然還活著!
宋雨棠瞇起眼睛,從空中輕盈落下。
……
化作電光的拳頭穿過衝擊波掀起的煙霧,迅速逼近某人身後。
“什麼?!”
在疤老大反應過來之前,後背已傳來火辣辣的痛楚,電光入侵體內,使得她整個人因麻痹僵在原地。
後腦勺傳來針紮般的疼痛感,頭發在電荷的作用下根根豎起。
在這危急關頭,疤老大身上的皮膚自動脫落,如同褪皮的蛇一般,重新拾迴行動能力,朝前躍起,躲過身後的雷霆一擊。
“該死的女人!”
他立刻認出來,是最開始交手過的那個女生。
雖然從那無法捕捉的行動速度與迅猛的電光,能看出對方實力強勁、不容小覷,但疤老大還是不自覺鬆了口氣。
最起碼,他不是被那個怪物盯上了。
心高氣傲的他,是頭迴對“自己被人輕視”這件事產生慶幸的感覺。
先逼退眼前這家夥,然後趕緊找機會逃跑。
疤老大心念電轉間已做出決定,他可沒閑工夫去管同伴和下屬的死活。
電光再度唿嘯而來,而就在他準備行動的瞬間——
“這是……?!”
疤老大的身軀再度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道道紋路在他的皮膚之上迅速出現和隱沒;數個唿吸之後,整個人已被熾烈光芒包裹,麵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