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石墓一般的島嶼。
光禿禿的石山,嶙峋的礁石,灰暗的色調,沒有一絲鮮亮的顏色,幽暗的天空和深藍的大海成為石山冷寂的背景,渲染著一種肅殺的氛圍。
大船在距離小島兩公裏外必須停下,否則便有觸到暗礁的風險。
原隨雲,蘇夢二人乘了一葉小舟,到達小島的亂礁邊緣後,先後下了船,將小船用長繩固定在一塊凸起的巖石邊。
踏上那堅硬濕潤的地麵後,原隨雲便好像忽然能‘看見’了。
每一處礁石的位置,他都清楚無比,在險峻的礁石之中,他行走毫無阻礙,甚至比在平地上還要輕鬆。
比起那豪華,高貴,冰冷的山莊,這個灰暗冷寂的島嶼,才是他更傾向於‘家’的歸處。
他以一種平靜到近乎死寂的態度前進著,直到遠處忽然有一道縱躍的身影飛速接近。
那身影極輕,落地幾乎無聲,可原隨雲在對方距離自己尚有十丈之遠時就停住了腳步,足可見聽力之敏銳。
來人是一個年輕,俊秀,麵帶微笑,笑容卻不達眼底的少年人,他叫丁楓。
丁楓恭敬地向原隨雲行了一禮,行禮的同時,用餘光看了一眼原隨雲身後的女子。
她衣著不凡,容貌脫俗,寶劍更像是裝飾,踏在礁石上如同哪位大家小姐在遊玩踏青。
但這人絕不是什麼柔弱閨秀,她目蘊的神光顯露著內功造詣的不俗,走過礁石灘,鞋麵卻沒有半點水汙,顯然輕功亦是不凡。
似乎察覺到了他餘光的打量,這美麗的女子衝他笑了笑。
很客氣的笑。
笑意同樣不達眼底。
丁楓低垂著頭:“恭迎公子駕臨。”
他心中有疑慮,但對於蝙蝠公子的恐懼太深,以至於不敢多問。
原隨雲卻替他問了出來:“你想問我,離下一次拍賣還有三個月,為何突然帶著生人上島?”
丁楓的頭垂得更低:“小人不敢妄自揣測公子的用意。”
原隨雲的雙眼依舊一片空寂,若他能用眼神傳遞情感,此時此刻會流露出怎樣的情緒?
“我來這裏,是因為一位貴客想要來這裏看一看,這位是蘇夢蘇姑娘。”原隨雲緩緩道,“你們要像尊敬我一樣尊敬她。”
丁楓愕然抬頭,對上蘇夢盈盈笑著的眼,又倏地低頭:“是!小人見過蘇姑娘。”
難道以後蝙蝠島裏要再多一位蝙蝠夫人?
丁楓揣摩著,轉過身要為他們帶路,然而身後卻忽然傳來女子輕柔的唿喚:“等一下。”
丁楓頓住,扭頭見原隨雲毫無動作,便恭順詢問道:“蘇姑娘要吩咐什麼事?”
蘇夢笑吟吟地看著他:“無論我吩咐什麼,你都會聽嗎?”
丁楓道:“當然。”
“吩咐你去死也可以嗎?”
這一句話,她說的很慢。
慢到劍光如網般罩來時,丁楓隻聽到了第二個字。
他驚怒惶惑,在轉瞬之間用了三種名派秘傳的身法絕技,其技藝之高,反應之迅速,在江湖中的年輕一輩中少有人能及。
可那紛飛的劍影就像他腳下的影子——人在哪裏,影子就在哪裏。
當他奇招用盡時,喉嚨忽然一痛。
聽說有位有名的殺手,叫做中原一點紅,因為他殺人時劍太快,敵人死去時,隻有喉間留下的一點紅痕。
若以這個邏輯來起綽號,那蘇夢或許能喜提一個新綽號——中原一點沒紅。
因為丁楓死時,喉間甚至沒來得及滲出血。
在死亡的一瞬間,丁楓才意識到,不是蘇夢的話語太慢,而是她的劍光太快,以至於讓他產生了周圍事物聲音都變慢的錯覺。
這樣一個笑容客客氣氣的少年,就這樣無法瞑目的死去了。
原隨雲在一旁很安靜。
蘇夢收劍迴鞘,扭頭道:“你來帶路吧。”
讓一個瞎子帶路,似乎是一件很無稽的事情,但是若這地方是蝙蝠島,帶路的是蝙蝠公子,那麼就顯得合理了起來。
蝙蝠總能找到迴巢的路。
“你不問我為什麼殺他?”
原隨雲太安靜,反倒讓蘇夢忍不住話多了起來。
原隨雲聞言冷冷道:“在下無話可問,亦無話可說。”
丁楓的死終究還是讓他有了情緒上的波動,原來就算是蝙蝠公子,在這樣的情況下,也是會失去偽裝的。
“我知道,方才你們一定是通過我不知道的方式進行了溝通。”
蘇夢步履輕快地跟在原隨雲身後。
“像你這種人,就算到了絕境,心也不會死的,我不想成為話本中被反派臨死反撲的主角,就算我自信能解決出現的變數,但是到了這種地步,我也不需要再給你無謂的希望了。”
他們一路走出了亂礁灘,到了小島的邊緣,再行過灘塗,才終於到達石山的山腳。
然後原隨雲便如同蝙蝠一般輕身縱躍,他的輕功之高,已不遜色於楚留香。
蘇夢跟著他,習自移花宮的輕功優雅曼妙,速度上也毫不遜色。
到了接近山頂的一處巨巖後,原隨雲止步。
這裏有一個幽深的山洞,洞口處有一個掛在滑索上的滑車。
原隨雲當先一步坐到了滑車上,蘇夢坐在他身後,笑吟吟地說了一句:“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動。”
原隨雲麵色更加冷硬,滑車向下滑去,墜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滑車跟滑索之間居然沒有發出絲毫的摩擦聲,這黑暗仿佛沒有盡頭,可對於原隨雲來說,他感受不到絲毫區別。
這長長的幽邃的暗道,本藏著原隨雲最後一絲翻盤的機會,可這機會又因蘇夢的一句話破滅了。
他並不知道,這種黑暗對於身後的女子來說,同樣無法讓她感覺到未知,恐怖,壓抑。
那雙眼眸在完全的黑暗裏閃爍著一點幽異的光,可惜無人能夠發現。
在這蝙蝠的巢穴裏,不允許有一點光存在,自然也無人能發現這道奇異的眸光。
——既讓他不要動,那麼在接近地底時,沒有他觸發減速的機關,滑車一定會撞向機關。
可機關若不提前開啟,那裏隻不過是一個閉鎖的石門。
就算是絕世的高手,以這樣的高度和速度,毫無防備地撞上石頭,也隻會迎來一個結果。
原隨雲滿心不甘,突然,他的後頸衣領卻被一隻手拎起,一陣騰雲駕霧一般的感受之後,原隨雲聽到了身後滑車撞碎的聲音。
他們已平穩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