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四爺的女兒從外表看,並不像個麻風病人。
她像一朵清雅的蓮花,有一種卓然而寂靜的美,在燃著暖爐的室內,她有些局促地從袖中伸出手,當蘇夢的手搭在她的腕上時,兩相對比,更顯她的肌膚如瓷器般蒼白。
蘇夢的手卻如玉,暖玉。
金靈薏感覺一股暖流由手腕流轉了全身,讓她忍不住微微瞇起了眼。
在這矮床邊共擺了七盞明燈,取周易“逢七必變”之寓意,父親希望自此出現轉折,身軀安康。
明燈過於亮,讓眼前的人連發絲都帶著光。
在聽到‘藥母娘娘’的傳言時,她本以為對方是一個溫柔,慈善的老婦人,卻沒想到親眼得見的卻是這樣一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女子。
“蘇神醫是自小便學醫嗎?”
“不算,但確實學了多年。”
“那您一定是天賦異稟。”金靈薏感歎道:“您一定是懷著慈悲救濟之心,才專研出醫治麻風的藥方的吧,聽說連用於治病的大蛇都是您親自從海外抓來的。”
金四爺調查的倒是很快。
蘇夢垂著頭,緩緩道:“這藥方不是我研究出來的,是傳承自一位隱世前輩。”
金靈薏還想再問,身體內的暖流卻忽然消失,麵前人鬆開了手,道:“褪去衣物。”
金靈薏麵色一紅,隻聽眼前人又道:“我知道,以你的身體狀況,身上不會沒有一點癥狀的。”
蘇夢猜測,金靈薏與楚留香在未來相遇時應該用了遮瑕的東西掩住了肌膚一部分的異常,因為她在此刻,肌膚便已經有了明顯的瘢痕。
但她還有救。
這癥狀程度在她醫治過的麻風病人裏,也隻能算是中度。
蘇夢並沒有盲目應下什麼,隻是在診完之後,便開始寫藥方,根據癥狀的不同,藥物的比例也會有不同的調整。
金靈薏披著外衣,在床上倚靠著玉枕,定定看著在桌邊提筆書寫的女子,那雙美麗又脆弱的眼眸忽然毫無征兆地落下淚來。
“蘇神醫,您是第一個在為我看完病後,直接為我寫藥方的大夫。”
*
蘇夢在金府待了十天後便離開了。
藥方已擬好,也留下了充足的藥,金府上下對她的態度比擁翠山莊有過之而無不及,金靈薏則每天黏著她,毫無初見時那清冷脆弱的模樣,暢想著病好之後為她提藥箱行走江湖。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的女人緣似乎好的有點過分了,難道是被楚留香傳染了?
金靈薏在她走時雙眼含淚,滿臉不舍,那種動人淒楚的模樣讓人見之心憐,蘇夢非常慶幸自己的取向並不是女性,不然真有可能心軟走不動路。
蛇王山的大蛇因天氣變冷而開始久居山洞,減少活動,毒液分泌也減少了許多,她手中的藥物不足,便對擁翠山莊的人說不再從養濟所那裏接新的病人。
然後她就聽聞了一件事。
薛家莊的幾件名貴的藏劍被盜走了,薛衣人已認定能從薛家莊盜劍的隻有楚留香,薛家莊派出不少護衛搜尋楚留香的下落,還和擲杯山莊的人起了衝突。
楚留香主動上門,想要解決這樁誤會,但薛衣人是一名劍客。
劍客總習慣用劍解決事情。
薛家莊也在江南,偌大的莊園依山而建,與金府的奢華張揚不同,亭石錯落,布置雅拙,沒有多少鮮豔的色調,隻有融於自然的古意。
在薛家莊中,有一個久未打理的偏南小院。
這院子屬於薛家莊的薛二爺,薛笑人。
這位薛二爺在七八年前忽然得了瘋病,行為瘋癲,打扮古怪,還自稱自己是薛寶寶,薛衣人為他請了名醫,但這位薛二爺不僅打砸了藥碗,還傷了幾位名醫。
他做的荒唐事太多,以至薛衣人逐漸放棄了這位弟弟,薛家莊的下人們對這位瘋瘋癲癲,出手沒有輕重的二爺更是不敢靠近。
這也正是薛笑人想要達到的目的。
一道黑影閃入了院中,在小屋的門前看了看,那門上係著十個草繩結,若有人想要闖入而不被人發現,必然要一點點將繩結拆開。
不僅是門,這小屋的窗,房頂,都留有獨特的標記。
一個瘋子怎麼會做出如此精密的設計?
答案當然很簡單。
因為這位薛二爺本就沒有瘋,他裝瘋賣傻,隻是為了藏住自己另一個身份。
殺手組織首領的身份。
當薛家莊的人對薛笑人輕視,失望,漠視時,他便能更加自由地去以另一個身份去行事。
黑衣人很耐心地解開了繩結,走進了屋內,等到再出來時,已換了一副模樣。
他樣貌已逾四十餘歲,頭發已夾了一些花白的發絲,麵上的胡須淩亂,若好好修剪一番,也能有幾分威嚴持重的氣度。
可他偏偏在發上別了一朵紅花,又穿了一件大紅的灑金繡花短衣,臉上還塗了紅紅的胭脂,身上帶著孩童的金圈手串,走起路來腳上虎頭鞋的絨花顫顫,有種童趣爛漫之感。
就算是蘇夢親眼看到那黑衣人走了進去,也很難將那行動矯健,帶著肅殺氣質的黑衣人與這一身紅衣的薛笑人聯想到一起。
薛笑人走出木屋,薛家莊裏有不少四季常綠的粗壯古樹,在他院中就恰有一棵香樟樹。
樹下已落了不少鮮綠的葉子,樹上濃綠依舊。
他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向那棵大樹,忽然咧嘴一笑,在樹下站定不動,開口數起了葉子。
“一片兩片三片……”
數了幾十片,薛笑人拍掌一笑道:“有一片壞葉子!”
拍掌的同時,那兩片寬大的紅袖蕩了一蕩,兩道銀光從袖中激射而出!
兩道銀光射入一片濃綠之中,薛笑人的笑容還未落下,那兩道銀光在轉瞬間從綠葉中更疾更迅更速更詭得折返迴來!
他怪叫一聲,向後一撤,霎時間變換了七種身法!
在他紅袍翻飛之際,一朵紅花落下。
——那紅花原本簪在他的發上。
樹冠下的粗壯枝椏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一名女子。
她出現時,整株古樟的綠意仿佛被月光萃過一道柔光,在明朗的日頭下,帶著一種月涼如水的溫柔沉寂。
這年輕貌美,武功卻讓薛笑人驚駭不已的女子聲音輕柔道:“現在,你可以迴屋去取你的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