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熟悉到令蘇輕宛膽寒的聲音,驟然從包廂外悠悠傳來。剎那間,蘇輕宛隻覺身體猛地一僵,有那麼一瞬,她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可當她下意識地微微偏頭,那張無比熟悉的麵孔,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
陸璟身著一襲天青色寬袖長袍,腰間束著一條玉帶,活脫脫一副文人雅士的翩翩做派。
然而,在錦衣衛多年摸爬滾打所浸染出的煞氣,卻如同隱匿在暗處的利刃,不經意間便會顯露鋒芒,“玉麵閻羅”之名,果真是名不虛傳。
他的目光仿若鷹隼一般,直直地落在蘇輕宛身上,那目光中裹挾著無形的壓迫感,令蘇輕宛瞬間憶起當年在京都重逢時,南風樓裏的那驚心動魄的一刀,胸口處好似又泛起了隱隱的疼痛。
糟糕!蘇輕宛心中暗叫不好,她根本來不及掩飾自己的麵容,更無法否認自己曾是他長嫂的事實。因為綠竹就站在包廂門口,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般,臉上寫滿了天塌了的驚惶神色。
“王爺怎麼會來淮南?”西林永瑄同樣大為驚訝,忙不迭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自小皇帝登基後,和談之事便由陸璟與鴻臚寺卿一同推進。西林永瑄與陸璟在談判桌上,為了各自國家的利益,時常唇槍舌劍、互不相讓,幾番交鋒下來,也算彼此相熟了。
“本王來淮南,有要務在身!”陸璟口中迴應著西林永瑄,可那如炬的目光,卻似黏在了蘇輕宛臉上,一刻也未曾挪開。
蘇輕宛強裝鎮定,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可心裏卻如同敲起了戰鼓。
她實在沒想到陸璟竟會出現在淮南。此前晨風說陸璟離京時,她並非沒有閃過陸璟是否會來淮南的念頭。
隻是淮南路途遙遠,哪怕是快馬加鞭,一來一迴也得耗費二十多天。況且陸璟身為攝政王,雖說憑借先帝的寵信一路扶搖直上,可根基尚未穩固,他怎敢輕易出京呢?
西林永瑄瞧著陸璟與蘇輕宛之間那怪異到極點的氛圍,心裏清楚,他們方才的對話,怕是被陸璟聽了個正著。
他暗自琢磨著,該如何委婉地告辭,好躲開這劍拔弩張的場麵。
陸璟卻突然開口:“二皇子,吃飽了嗎?”
這話一出口,分明就是毫不客氣的逐客令。
西林永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蘇輕宛,說實話,他心裏還真有點想看熱鬧不嫌事大,想留下來瞧瞧這兩人到底會如何交鋒。
瞧陸璟那架勢,似乎恨不能立刻與郡主打上一架,這熱鬧可太有看頭了。隻可惜,這位攝政王在掌握大權之後,身上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說一不二的威嚴,西林永瑄可不想輕易去招惹他,自討沒趣。
“郡主,多謝款待,咱們改日再談!”西林永瑄倒也識趣,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從容地告退了。
綠竹和青雲等人在包廂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偏偏在這時候,黎安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綠竹姐姐,你好不講道義,吃了我那麼多點心,竟然騙我!”
“你給我閉嘴!”綠竹又急又氣,狠狠地嗬斥道。
下一秒,陸璟抬手,將包廂門重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麵眾人好奇的目光。
綠竹見狀,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衝進去,卻被黎安一把扯住。青雲倒是顯得淡定許多,她心裏想著,這裏可是淮南地界,陸璟就算是攝政王又能怎樣,難不成還能在這兒翻了天不成!
陸璟死死地盯著一臉淡然自若的蘇輕宛,胸腔裏的那股火氣,差點就壓製不住了。他此前隻是猜測蘇輕宛可能就是長嫂,可如今親眼見到,親耳聽到,那種衝擊感,還是讓他難以接受。
難怪啊!難怪他總覺得長嫂和郡主之間,有著諸多相似之處。
不管蘇輕宛如何用心去演繹,人的習慣、喜好和脾性,終究是難以徹底掩飾的。好幾次,他都隱隱察覺到了一些端倪,可每次都被蘇輕宛巧妙地糊弄了過去。
畢竟兩人身份天差地別,長嫂數年前就與兄長成婚了,那時他在西南遇到郡主,陸璟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們竟然會是同一個人。
蘇輕宛在陸家的那段日子,可說是興風作浪,攪得陸家上下雞犬不寧。
她殺了李雪櫻,廢了兄長,讓陸家深陷流言蜚語的泥沼之中。若不是他力挽狂瀾,加之蘇輕宛也有求於他,陸家怕是早已遭受滅族之禍。在蘇輕宛眼中,對李雪櫻,那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可這還不算完,她竟然還偽裝成郡主,與他訂立婚約!這一樁樁、一件件,樁樁件件都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地刺痛著陸璟的心。
“我該叫你什麼?是郡主,還是嫂嫂?”陸璟冷冷地開口問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輕宛。此時正值淮南城的六月天,天氣炎熱,一絲風也沒有,可這小小的雅間裏,卻仿若深秋時節那般,彌漫著徹骨的寒意。
蘇輕宛心裏十分清楚陸璟此刻的憤怒,換作任何一個人,被如此欺瞞,都會怒不可遏,更何況她還不辭而別,一走了之,鐵了心要與他此生不複相見。
“我和你兄長已和離,就別攀親戚了吧。”蘇輕宛強壓下心底的波瀾,語氣冷淡得如同冰霜。無論內心如何驚濤駭浪,她都努力偽裝出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畢竟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了偽裝。
“堂堂的淮南小郡主,我們陸家確實高攀不起!”陸璟冷哼一聲,撩起衣袍,在她對麵緩緩坐下。過往的種種迴憶,如同潮水一般,在他腦海中一一洶湧掠過,最終都化作了滿腔的怨念。
她當初答應與他成婚,不過是權宜之計,一心隻想著逃離京都。在她心裏,聖旨指婚又算得了什麼,他陸璟在她心底,恐怕連螻蟻都不如,說拋棄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王爺,事已至此,我也不瞞著你!”蘇輕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製住心底的悸動,“我曾經是你的長嫂,這在京中人人皆知。我身負血海深仇,一心想為淮南昭雪平反。我所做的種種隱瞞,皆是出於無奈,並非有意要騙你。實在是形勢所迫,身不由己,還望你不要記恨。”
“你倒是坦誠!”陸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可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非要進府,冒充嫂嫂?”
“怎麼就是我進府冒充你嫂嫂了?說不定四年前,嫁給你兄長的本就是我,我從一開始就是你的嫂嫂呢?”蘇輕宛聲音愈發冷淡,故意這般刺激他。她姐姐慘死在陸家,這是她心中一道永遠也無法愈合的傷疤,是她無論如何也過不去的心結。
“行,就當你曾經真的是我的長嫂,如今也和離了!”陸璟倒也幹脆,似乎並不在意這一點,“那就來好好談一談我和你的事。”
“陸璟,別做夢了,你心裏都猜到了!”蘇輕宛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不再對他有任何敷衍,“淮南王府有一對雙生花,當年僥幸躲過滅族之禍。嫁到陸家的是我姐姐,她在陸家三年,端莊賢惠,卻最終死在了陸家。我親眼目睹了她的死,被李雪櫻殘忍殺害,死後還慘遭辱屍。若不是林氏貪圖富貴,若不是陸楓一心想攀高枝,借助李家的勢力往上爬,若不是他們默許,李雪櫻怎敢如此膽大妄為,對我姐姐下此毒手?我不過是要李雪櫻一命償一命,沒要陸楓的命,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我和你們陸家,從今往後,絕無可能再有半點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