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細細看去,似乎是那個同戟頌一起迴來的男子。
那男子緩緩走來,手中捧著一件雪白色的絨披。
他禮貌地與戟晟點頭示意,動作簡潔卻不失風度,隨後便徑直走到戟頌身後。
他微微俯身,動作輕柔得如同春日微風,生怕驚擾到戟頌,緩緩將絨披搭在她的肩頭,還仔細地將兩邊的邊角整理好,輕輕掖了掖,確保絨披嚴嚴實實地裹住她。
戟晟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那男子。
隻見男子的眼神裏滿是溫柔與關切,那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嗬護,他的視線始終追隨著戟頌,時刻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隻盼能在她需要的瞬間,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戟晟雖與其不相熟,但一眼便能看出此人對戟頌有意。
戟頌以為身後的人是烏鄫,起身由他扶著向前走去,但是走了幾步之後,發現有些不對勁。
烏鄫的手小巧玲瓏,指尖圓潤,因為常年勞作,掌心布滿了薄繭。
而這雙手修長似玉竹,骨節分明,當她的指尖輕輕滑過,皮膚白皙細膩,觸感如同上好的絲綢,泛著柔和的光滑感,指甲修剪得整齊而精致,沒有一絲毛糙,盡感優雅矜貴。僅僅是觸碰的瞬間,她便能斷定……
這決然不是烏鄫的手!
戟頌心中狐疑地皺起眉頭:“烏鄫呢?”
烏鄫站在亭子之外,看著亭中之人,沒有作聲。
月看了烏鄫一眼。
烏鄫搖頭,示意噤聲。
既是要撮合他們兩個,便得給他們留夠獨處的空間。
月看了烏鄫一眼之後會意,言道:“出去了。”
戟晟看向亭外的烏鄫,有些疑惑一向在戟頌身旁寸步不離的烏鄫,為什麼不親自過來扶戟頌離開。
月扶著戟頌,一步一步走下亭下的臺階,從一言不發的烏鄫麵前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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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時迴去?”
戟頌問長河族的大祭司。
據戟頌所知,他已經在這裏住了三月有餘。
且,住得十分之踏實,絲毫沒有要離開迴長河地的意思。
甚至連提都沒有提,穩如泰山。
但是戟頌卻慢慢地開始考慮起來,大祭司如同釘子戶般留在正雲的這件事情。
想當初跨河之戰的時候,大祭司可是人子軍隊的主力,曾將快要攻占王城的妖軍硬是生生快打迴到了長盡河畔,葉城諶一直對他懷恨在心,雖說不見得能動他,但祭司的身份一旦暴露,會牽連正雲數以萬計的人子。
而且長河地一向將他視若神明。她可以想見,失去了大祭司蹤跡的長河地神宮之內,又會是一場怎樣的騷亂。
“你想我迴去?”
他聽聞微微偏頭,坐在對麵給戟頌倒了杯茶。
“不是我想不想,你不是還有長河地的族民需要去管麼,一直留在這裏也不合適。”戟頌平靜地說道,“當然,你若是想多待幾日的話,我也沒什麼意見,反正這裏也不缺你一口飯吃。”
“那如果我今後都留在這裏呢?”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春日裏和煦的微風,輕輕拂過耳畔,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繾綣與期待。
戟頌的神色微動,眼簾徐徐張開些許,又緩緩閉上:“為何要一直留在這裏,你不當你的大祭司了麼?我看你還是早些歇息,幾日後便迴長河地去吧。”
戟頌說完起身要走,被他握住手臂挽到麵前。
“你又要做什麼。”戟頌想起上次被這人忽然親了一口,就渾身不自在,“你要是還敢像上次那般逾矩,我就……”
“就,怎麼?”
他話一出口,戟頌愣了一下。
這是長河族大祭司說出來的話嗎?怎麼透著一股地痞流氓的架勢。
“白曳親過你嗎?”
這話又是一重擊。
戟頌眉毛不禁抽搐了幾下,臉色略有僵硬地說道:“當然,我們早已同房過了。”
這話純屬是為了杜絕眼前這人再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來。戟頌和白曳之間最親近的舉動,也隻是白曳在給她擦背的時候輕輕吻了一下,但後來再無任何逾矩。
戟頌微動的神情落入他眼中。
他微微仰頭,修長脖頸線條流暢,目光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戟頌身上。剎那間,眼底像是被點亮,一層淺淺的笑意暈染開來,恰似春日暖陽傾灑湖麵,波光粼粼,滿是溫柔與親和。
這人,真的不會說謊。
他注視著戟頌,片刻後緩緩張口。
“不當了。”
戟頌微微一怔:“什麼?你不當祭司了?”
“你不知道麼?”
“我怎麼知道?”戟頌以為祭司是感念於自己之前救過他,覺得過意不去才留在這裏的。
茶杯之中冒著嫋嫋熱氣。
戟頌將他的手放到一邊,摸索著將茶杯拿了起來,喝了一口。
但如今她的眼睛無論在不在祭司旁邊,都是一片黑暗,祭司於她而言,已經沒有那麼必不可少了,也就更沒有必要讓他舍棄大祭司之位,來這裏做一個平民……
戟頌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放下茶杯:“我已經不需要你了,迴去吧。”
月靜靜地凝視著戟頌,沒有言語。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戟頌見他不說話,又重複了一遍,繼而睜開眼睛,呈現出一片渾黑,她指著自己的眼睛說道,“你好好看看,我如今……”
“我需要。”月倏爾說道。
戟頌的話斷了半截,怔怔地住了口,沉默了許久:“什麼?”
“我需要你。”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