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遺當然不會傻傻站在原地等待他們廝殺出個結果。
他才不管這群人的爭鬥與他有關無關,好奇心哪是刀刀見血的時候還能出現的。
事實上,在紀竹王筴站住反身的那一刻,李遺就腳步不停地逃竄了。
“我就說不能出城!城外邊動不動就殺人放火的!”李遺念叨著上竄下跳,幾個騰挪間身形就隱沒在樹林草甸中。
那兩個尾巴和這些殺氣騰騰的惡煞如何,少年是一律顧不上了。
直翻過幾個溝穀,少年迴望看不到那處廝殺的溝穀了才停下腳步,手扶樹幹大口地喘著粗氣,卻開心道:“還以為帶著倆尾巴進山能安全些,結果危險全是你倆招來的。”
站直身子環顧四周,少年內心直唿後悔,連忙從懷裏掏出藥鋪老板畫給他的地形圖,仔細辨認,又四周對照了幾遍,他終於確定,自己迷路了。
看看日頭,已經開始向山後降落了,少年內心焦急起來,今天沒采到幾根藥草不說,怕是還迴不去城裏了。
他倒是不擔心家中的婦幼會如何,他出門前采購了足夠的吃食,一兩日不迴去也問題不大。
他擔心的是自己,如何在這荒郊野外過夜。
畢竟從小在山野中長大的他沒少見識山中野物,偶爾也會有山裏尋不到獵物餓極了的野獸闖入村裏,村民們也是要費大氣力才能抵擋它們。
容不得李遺過分害怕與思慮,他能夠依靠的隻有直覺了,內心祈禱著老天不要收他,他順著溝穀向下,不論什麼方向,隻要是下山的總沒錯,先出去再說。
隻是走出沒幾步,他又站住了,他蹲下身子對著腳邊的一片植物端詳起來,血根。
藥鋪老板著重強調過的一味藥材,有活血化瘀的功效,調理內傷的良藥,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這種能活血化瘀,內外傷兼治的藥材十分緊俏。
隻是這藥用根莖不用葉,這意味著李遺要一點點把根莖完整地刨出來,最好不要因為斷裂破損而降低品相,影響了價錢。
平時也就罷了,李遺大可以慢慢地刨取,隻是今天估摸著把這一片血根刨出來,少年就真的不用下山了,直接在山裏找個地方躲一夜反而比摸黑亂竄安全地許多。
沒有過多時間去糾結,少年認不得方向,直接放棄了擇日再來的念頭。
越猶豫越遲。
李遺幹脆利落地放下背簍,取出藥鏟忙活起來。
日落月升,蟲鳴鳥寐。
李遺背著沉重了許多的背簍歡快地穿梭在林子裏。
白日的一切隨著暗夜的降臨而沉寂下來,天色越來越暗,今日的月亮吝嗇著光輝並沒有多少明亮,林子中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饒是已經熟悉了這昏暗的光線,少年依舊是走地踉踉蹌蹌,即使如此他也不敢走在林子外邊。
畢竟就算遇上了野獸,林子裏好周旋些,即使無路可跑,也能上樹躲一躲。
夜色越來越深,少年卻步履不停,不是他不累,而是寂靜與黑暗引發了內心深處地恐懼,他不知道哪裏是安全的,一路走來總覺得每一個草窠、每一個避風處都藏匿著不為人知的危險。
他步履不停,越來越快,細密的汗珠很快打濕了衣服,他幾乎要決定就此連夜走出山林。卻突然腳下一空,摔倒在地。
所幸隻是一個不知哪個野物掏出的小土洞,不慎踩進去的他被絆倒在地。
李遺有驚無險地抹去額頭的汗珠,扶正了幾乎甩飛出去的背簍,在地上憑借剛才聽到的聲響摸索著甩出來的血根。
突然他側耳傾聽著什麼聲音。
嘩啦啦的流水聲。
附近有河!
少年慌亂地收拾好背簍,尋聲踅摸過去。
從一人多高的灌木叢中穿過,少年聞到了水汽充沛的空氣味道。
憑借著微弱的月光,他也看清了眼前這條山溪,溪水不大,甚至稱不上河,卻得益於陡峭的地勢,流速極快,聲勢頗大。
李遺尋了個平穩處,放下背簍,迫不及待地雙手掬水牛飲起來,一天水米未進,早就餓過了勁兒倒還能忍,口渴卻是越演越烈無論如何忽略不了的。
一直喝了個水飽,少年才放鬆地依靠著背簍長出了口氣。
天空沒有星星,月亮也沒有掛在頭頂這片天空。
腿腳的酸痛終於清楚地迴到了身體裏,趕路帶來的燥熱也被濕潤的空氣慢慢撫慰著。
少年觀察溪流四周還算開闊,考慮要不要在此過夜,突兀飛起的一隻大鳥到了的驚嚇瞬間又一次打消了止步的念頭。
依舊沒有尋到方向的他順著溪流往下,他也不知道溪流匯向了哪裏,在他的印象中管城附近似乎沒有很大的河流,他也不確定順著溪流走究竟會走到哪裏去。
要麼走,要麼留,不能留就隻能走,別管前路在哪。
李遺沒有從書上和長輩那裏明白這個道理。
他是在學會生存的同時懂得這些的。
沿著溪流岸邊走了不知道多久,溪岸時窄時寬,有時李遺不得不脫下鞋子走在水裏,盡管如此,耳聽水勢確定了自己確實在一路向下,少年心中越發輕鬆起來。
所謂樂極生悲總是有些道理的。
從溪水裏淌出來,踏上一塊幹砂石地,李遺穿好鞋子順腳踢飛一顆石子,落在看不清楚的草叢裏。
他不以為然地抬步往前走,卻猛然聽到了最熟悉又最不該出現在這個時候的聲音:“朋友,緣分啊。”
李遺的身體瞬間僵硬了,深夜深山老林裏,相比聽到這突兀的人聲,李遺更願意遭遇野獸。
如果可以,李遺哪個都不想遇見。
李遺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他站在原地屏住唿吸一動不動,果然四周沒有任何聲音,他恢複了唿吸,幾乎要確認自己聽錯了。
又聽到了腳步聲!
這絕不是幻聽,一步一步,不急不緩,真實地不能再真實,就在身後!
李遺不敢轉身,白毛冷汗霎時出遍了全身,他明明身體僵硬卻抖如篩糠,直到一隻帶有溫度的手搭上他的腦袋,他猛地定住。
“啊!”夜半三更,淒厲的慘叫聲驚動山林,隻可惜還沒起調,李遺的慘叫就被一隻血腥味濃重的大手生生捂了迴去,下一刻,失去對自己身體控製的少年被直線放倒在沙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
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像兩塊粗糙的石頭摩擦發出的沙啞聲:“七少爺,不是那些人,是那兩個人護衛的那個孩子。”
接著李遺就看到了此生最驚恐的一幕,兩張血肉模糊、依稀可辨認五官的臉湊到了他的跟前,在他們瞧清李遺的同時,李遺也看清楚了這兩個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人。
這次李遺沒有喊叫,他直接暈了過去。
這兩人正是白天陷入重圍的那兩名血人,陰差陽錯之下居然活了下來,下山路還走在了李遺的前麵,實在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嗓音沙啞那人瞅見李遺的背簍,道:“似乎是個采藥的,應該有用。”
被稱作七少爺那人就是今日一直喊話那人,他警覺地環視四周,發現再無動靜,也稍稍放鬆下來,邊走近溪水邊開口道:“你看著辦吧。”
他緩慢地蹲下身子想要清洗下臉上的血汙,隻是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楚自己都哪裏有傷,隻覺得哪裏都在痛。
他吃力地用右手掬水搓洗著麵頰,借著微弱的月光查看自己左臂的傷勢,那裏還插著一支短箭,看樣子他終究還是在紀竹王筴那裏吃了虧。
他洗好臉頰又喝了水,在黑暗中用清亮的眸子盯著溪流發呆,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太安靜了,他迴頭去看向沙地,除了同伴和被放倒的少年,他看到了多餘的兩道人影。
他啞然失笑:“真是熱鬧。”
紀竹冷笑道:“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