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觸電一般收迴自己的手。
手指尖的冰涼後知後覺地化作炭火般從耳根燙紅了整張臉。
黎瑜掩飾尷尬般輕咳了一聲。
心虛地扭過頭去,站起身丟下一句:“一會讓人把衣服給你送來,你好好休息。”
離去的身影好似落荒而逃。
女童吳悠眼上蒙著布帛,衝著黎瑜離去的方向抽抽鼻子,嘟囔道:“姐姐走了。”
李遺似有似無地嗯了一聲。
他心裏的異樣感覺讓他不由得有些恍惚。
這麼多天來不停提醒自己對黎瑜要保有戒心,方才那一剎那,卻對自己的這一念頭感到了可笑。
在心裏強(qiáng)迫自己迴想起洛京重逢後黎瑜冷漠無情的對待。
李遺強(qiáng)製讓自己保持著一份冷靜。
黎瑜不是什麼壞人,但遠(yuǎn)遠(yuǎn)夠不上自己的親人。
清白,不如明白。
兩人既然不可避免要產(chǎn)生千絲萬縷的聯(lián)係,那自己唯一的自保之力就隻剩下心底的清楚明白。
叫來兩名女婢,囑咐她們無論如何不能摘下女童眼上的蒙布,請她們帶她去洗漱更衣。
李遺自己則關(guān)上房門將自己洗漱幹淨(jìng)。
作罷一切出來,院中石桌上已經(jīng)擺放好了飯食和黎瑜差人送來的幾套華服。
吳悠忍受著眼前的漆黑,換上了一身整潔合身的衣服,乖巧地坐在桌前靜靜等待著。
聽到腳步聲,吳悠脆生生喊道:“大哥哥?”
由著李遺的習(xí)慣,院中並無旁人,李遺緩緩解下蒙布。
吳悠眨巴眨巴大眼睛適應(yīng)了光亮。
四下張望幾下,衝李遺笑容燦爛道:“好大的院子啊,是你家嗎?”
李遺頗為傷感地看出女童重瞳之中沒有絲毫的喜悅。
謹(jǐn)小慎微,強(qiáng)顏歡笑,與曾經(jīng)的自己何其相似。
這種與年齡完全不相符合的有意討好,何等讓人揪心難過。
李遺拿給她一個鬆鬆軟軟的饅頭,輕輕道:“不是,哥哥也是借住在這裏。不過哥哥也有一個小院子,如果你喜歡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女童小口咬著饅頭點點頭,李遺不停往她麵前的碗裏夾菜。
兩人默默吃了很久,李遺忍不住問道:“你就這麼放心跟我走嗎?”
吳悠沉默,放下饅頭低下了頭顱。
小聲地啜泣起來。
李遺一下子慌了神,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委屈落淚的模樣。
實在是讓人手足無措難以應(yīng)對。
正在這時,小院門板被啪啪啪拍響。
李遺不耐煩地大聲問道:“誰啊?!”
門外傳來吊兒郎當(dāng)?shù)穆曇簦骸皢燕溃@麼大火氣?”
下一瞬,虛插門栓的門板直接被人一腳踹開。
李遺直接將吳悠擋在身後。
三個人影並排走了進(jìn)來。
黎瓊皺眉道:“小公爺,多少還是得講點禮數(shù)的,這畢竟是我家。”
趙硯章歉意笑笑:“冒犯冒犯,這不是求見心切嘛。”
黎瑾依然一副探頭探腦的模樣跟在二人身後,四處好奇張望。
吳悠懂事地自己將蒙布纏好。
李遺與三人一一見禮。
趙硯章走到黎瑜送來的那些衣服前,不客氣地伸手拿起來一件件打量。
從其中挑出一件,扔給李遺:“明天就穿這個,誰給你準(zhǔn)備的衣服,挺用心啊。”
李遺將衣服搭在臂彎,淡淡道:“再用心也沒小公爺上心,都快天黑了還來關(guān)心我穿什麼衣服。”
趙硯章從桌子上捏起一隻饅頭,慢慢撕著往嘴裏送,不經(jīng)心看到了躲在李遺身後的女童。
忍不住刮了一下吳悠並無肉感的臉頰。
斜睨李遺,趙硯章笑笑:“你怎麼對誰都沒個好臉子,姚文意,符措,嚴(yán)時,捎帶著我,你是見一個得罪一個啊。”
李遺故作驚訝道:“我得罪您了嗎?”
趙硯章擺擺手:“得得得,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長木盒,趙硯章放在桌子上:“明天是代表我父來,今天代表我自己來,這是賀禮。你總不至於因為那晚的事兒就跟我置上氣了吧?”
黎瓊黎瑾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兩隻耳朵豎起不發(fā)一言,不做一態(tài)。
李遺笑笑:‘哪裏敢,小公爺如此給臉,我得接著。’
趙硯章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吳悠,丟下半隻饅頭,笑道:“假情假意,沒意思,走了。”
黎瓊黎瑾自然一路跟隨,禮送出門去,自然也沒有折返迴那個小院。
李遺沒有去動那個木盒。
他在反思方才自己的應(yīng)對有無不妥。
至於趙硯章對吳悠的關(guān)注自然都被他盡收眼底。
但是眼前一個陌生的大活人,趙硯章要是不好奇那就不是他趙硯章了。
對這個與姚文意明著不對付,卻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李遺一直當(dāng)做頭號戒備對象。
這種做了什麼都讓人很難不關(guān)注卻沒人猜得出他要幹些什麼事兒的人,太難防。
不過李遺不得不服的是,這些所謂的紈絝,拿得起範(fàn),放得下身段,能對自己的一個泥腿子禮待到這個份上,說他們隻是出於禮節(jié)情操,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相比之下,隻能憑借一腔孤勇表現(xiàn)剛強(qiáng)的李遺,在他們眼中好似一個透明的沒有心機(jī)的人。
李遺突然很羨慕趙硯章,似乎這種性格才是注定做大事的人。
夜晚來臨,奔波幾日的李遺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另一個牆角臨時支起的小床上,入睡的吳悠唿吸平穩(wěn),睡夢正甜。
在後院之中,同樣難以入眠的還有侯府的主人,威侯黎綱。
鳥類振翅的聲音在窗口響起,黎綱輕輕起身,從飛迴的信鴿身上取下紙卷。
閱後即焚。
跳躍的火光中,黎綱的神色有難以抑製的激動。
“那可是,重瞳啊。”
透過軒窗看到從父母住處那裏撲棱棱飛走的信鴿。
黎瓊見怪不怪地轉(zhuǎn)頭繼續(xù)看自己的書。
看了幾行心神卻始終沉不進(jìn)去。
輕輕叫了一聲。
黎祥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大公子,在的。”
唯一睡得香甜的黎瑾四仰八叉仰臥在自己的大床上。
隻知道明日的威侯府,定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那自己明日肯定不用枯坐讀書習(xí)武了。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