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王道
烏泱泱的長隊齊刷刷跪倒在地。
城頭上的衛兵紛紛收起了弓矢兵器。
一頭發花白一正值壯年的兩個男人從長隊中脫穎而出,靜靜地看著那個再無動作,“等死”的少年。
君皇趙一,世子趙宣。
元保得知消息,急匆匆帶著王力趕來這邊,遙遙便被趙宣抬手拒絕在十幾步之外。
趙一還是一副尋常老翁打扮,背著手瞇眼看著那個背對他的少年。
李遺對周圍的變化似乎一無所覺,歇息地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捧起雙手嗬了口熱氣,抬眼去看那高高懸掛的無頭屍體。
屍體因脫水已經有些幹癟,腦子裏再怎麼努力也拚湊不起完整的模樣。
李遺歎了口氣,一身的傷痛,原來隻要能做到完全不在意,就無法阻攔自己的行動。
得自梁家的運氣殘篇再次運轉,李遺提起一口氣彈跳而起,要與屍體齊高自然不可能。
但是瞅準了那條麻繩便已足夠。
短刀激射而出,在下墜的李遺期盼的目光中精準地接近了那條繃得筆直的該死的麻繩。
可少年落地,那具屍身依舊在半空懸掛。
那柄刀在空中遭受撞擊,發出一聲哀鳴,旋轉著倒插進地麵,另有一隻羽箭湊巧紮在李遺腳邊。
是方才城頭上的那個年輕將領。
身後那個有幾分熟悉的聲音響起:“可以了,孩子!
李遺始終沒有迴頭,也沒有撿起刀徒勞地繼續。
他沒有與其他二十幾人一樣成為被紮成屍體的刺蝟,同樣也沒有像那二十幾人一樣出現即死。
並不是因為他有多特殊,純粹是因為身後那人給他畫了一個更低的底線而已。
正主出現了,自己又惹出來的這場鬧劇,也到了落幕的時候了。
不舍地又抬頭看了眼,李遺苦笑一聲:“僥幸還是要不得啊,以為能憑著僥幸起碼把你放下來的!
李遺還是沒有轉身,原地坐在了雪地上。
捧起一把雪慢慢地搓著手上的血汙。
趙一在幾步外的身後道:“許是年紀大了,話都要多上很多!
那少年對自己的言語始終無動於衷,趙一卻也不惱,在無數人訝然的目光中,他走上前,就那麼與少年並排盤腿坐下。
李遺終於認出來人身份,不過無所謂了,他實在懶得再有任何動作了。
說白了,此刻的他,是真正意義上的在等死了。
趙一確如自己所說,話多得很。
“是憐人?”
少年點點頭。
“認識梁犢?”
依舊隻是點頭。
這個梁國至尊耐心極好,唔了一聲,念叨了一句難怪,說道:“如果是我掛在這裏,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豁出命給我收屍!
李遺詫異地看向他,這麼不加忌諱的嗎?
趙一笑著揮揮手:“你們這種人,都不要命,也都喜歡與我作對。”
李遺終於開口:“我沒有與你作對,我隻想讓他死了有個安寧!
趙一的語氣帶了許多說教的意味:“孩子,你要知道,做錯了事情是要付出代價的,死亡不是他的重點,死無葬身之地也是他與我作對的代價!
“那這些收屍的人,以及我,都算是與你作對咯?”
趙一搖搖頭:“與我作對的是憐人,是憐人就是與我作對。”
李遺不冷不淡地哦了一聲:“那你可以動手了!
趙一頗有些生氣:“你知道什麼是人生嗎?你知道死亡是什麼嗎?這麼拿自己的性命不當迴事?”
李遺有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平靜:“那我還有得選?”
趙一的臉上罕見露出些柔和:“孩子,你還小,還有挽迴的餘地,認個錯,慢慢改。”
李遺沉默了良久,趙一看到了他的掙紮,頗有些欣慰。
可少年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具殘屍,直視趙一的眼睛,笑容燦爛道:“可我不知道我哪裏錯了,我也不知道他們哪裏錯了。你認為你是對的,所以他們錯了。可他覺得自己對了,你是錯的,所以寧可死也不低頭。而我覺得,他未必錯,你未必對,我肯定沒有錯。”
趙一的笑容僵在臉上,瞬間冷若冰霜。
又是一個腦袋壞掉的,果然憐人都一個樣子。
趙一的耐心一下子清空,再也沒有任何言語要說。
趙宣一揮手,立馬有甲士衝進了烏壓壓跪著的人群中,撕扯著拖出了一人。
拖到趙一與李遺跟前,急於在君皇麵前表現自己的羽林,抽刀果斷砍下了一顆大好頭顱。
冒著熱氣的頭顱滾動到李遺身邊,因驚恐而放大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澤,嘴巴還在微張著,可失去了咽喉已經發不出聲了。
“前一刻還在給你遞刀,現在就人頭落地,你說他是對還是錯?”
伸手揩去臉上滾燙的血汙。
李遺平靜的目光隻是看著劊子手那把冒著熱氣的刀。
他開口問了趙一唯一一個問題:“我這樣的年輕人,送死的多嗎?”
趙一不知他為何做此問:“不多,有一些。其實你們大可不必死的!
少年站起身,就手拔出了腳邊那隻箭矢:“那就再多我一個!”
反手朝這一國君主的脖頸間狠狠紮去。
這一擊,連李遺自己都是突然起意,其他人更是始料未及。
元保迴過神來時臉色忍不住慘白,那箭矢上可是明明白白刻著他的名號!
近在咫尺的趙宣驚地說不出話來,連腳步都忘記了挪動。
唯一反應過來的,還是箭矢下的趙一。
隨手一掌打在少年的手腕上,箭矢便脫手而出,李遺甚至忍不住倒退了兩步。
而趙一依舊穩穩坐在原地。
趙宣最先反應過來,上前踢在李遺腿窩,又一肘錘在他的額頭,將匍匐在地的他踩在腳下。
接過那羽林投過來的戰刀,世子兇相畢露,就要結果了這個自己一直看不順眼的少年。
“住手。”
趙一的話語並不威嚴,但是世子不敢有絲毫逾越,果斷的刀尖生生止住了嗜血的欲望。
“父親!”
趙宣疑惑不解。
趙一起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叫黎綱來,帶迴去好好管教!
趙宣恨而又恨地將刀一把拋出:“得令。”
當黎綱得到傳令,不得已硬著頭皮趕到此地的時候,那對父子早已迴宮。
少年還保持著被踐踏在地的動作,木然地睜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黎瑾將李遺攙扶起身,黎綱無言帶人往迴走。
李遺癡癡地看向那個自己還是沒能收起來的屍首:“他為什麼不殺我。”
黎綱的視線刻意躲過地上、車上、空中的屍身,語氣異常地柔和平靜,道:“比起殺光憐人,他更想征服憐人。那個位置坐久了,早就是個真正的王者了!
“活著吧,活著看到他想讓你看到的結果,誰如願了,誰就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