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特利迦他們在這兒?”阿古茹狐疑地看了戴拿一眼,“他們之前不都是在日本行動的嗎?”
現在又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片他們從未涉足過的大地上呢?
“希卡利發來的坐標顯示就是在這兒啊!”戴拿不死心地扒拉著自己的光屏,反複確認了幾遍之後終於確定——他的兩個弟弟真的在這兒。
這片海對岸的東方土地他們在此之前從未踏足過,蓋亞和阿古茹倒是知道一些這片土地的情況,但是了解得也不深,畢竟他們一般都在日本行動。
“這是一個很好的國家,”阿古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不遠處的繁華人煙,“這裏和平安樂、繁榮昌盛,這裏的人都在一個很安寧的環境下長大。”
看著往來行人臉上的笑容,戴拿認同地點了點頭,“看起來確實很美好。”
所以這就是他們的兩個弟弟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嗎?
因為這裏很美好,所以世界就讓那兩個遍體鱗傷的孩子來到這裏以求得到些許心靈上的安慰。
“等等,”阿古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街邊的一家花店裏,“那個正在給花澆水的是不是特利迦?”
劍悟手裏捧著花灑,正在按照花店老板教給自己的養花小技巧挨個給不同的花澆不同量的水。
“王叔,”劍悟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盆花上——這盆花是今天剛剛放進店裏的,在此之前他還沒有見過這種花呢,“這是什麼花啊?看起來好漂亮。”
正在給麵前的盆栽修剪枝丫的王叔聞言抬起頭,在看到劍悟所指著的那盆花之後笑了起來,“那是牡丹啊,小悟,這可是咱們國家的國花。”
“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啊,大多數看花都是在花店裏或者手機上的圖片裏看的吧,這個品種可不常見哦,這是黑花魁。”
王叔叔看花的目光溫柔至極,裏麵蘊藏著的情感劍悟看不懂,但他明白那情感一定很深刻。
“這是黑花魁,你右手邊的那一個也是牡丹,那是洛陽紅。”
而洛陽啊……
夏商周漢、魏晉隋唐;周公營洛、城史滄桑。萬國來朝、光武女皇;皇圖霸業、威儀四方。
——那是花開得最繁華、最動容的地方。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王叔走到劍悟的身邊,粗糲的掌心輕柔地撫過牡丹嬌柔的花瓣,“這是最風華絕代的花啊。”
“它們確實好漂亮,”一向喜歡花的劍悟小心翼翼地從王叔的手中接過這盆格外漂亮的花,“還有你剛才說的那句,也很美呢。”
“這可不是我說的,”王叔抱起了那盆洛陽紅,小心地擺放在花店中間的石臺上,“那是我國古代唐朝一個有名的詩人說的,很多人都愛牡丹呢,其中的才子更是不計其數。”
劍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國色天香的牡丹花,誰會不喜歡呢?”王叔看著神色茫然卻依然小心地護著花盆的劍悟歎息著搖了搖頭,“你看,你不就很喜歡嗎?”
這樣喜歡花的又能是什麼壞人呢?
即使這個孩子不知來路,但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卻依然折射出了他閃耀的靈魂,所以王叔在那個雨天把這個渾身濕漉漉的孩子撿迴了花店,帶著他認識店裏的這些花。
看著這孩子看花時亮晶晶的眼,他就知道這是個愛花的孩子,也是個溫柔而活潑的孩子。
“你這孩子啊,傻乎乎的樣子讓人騙去了可怎麼辦哦?”王叔一邊打趣他,一邊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不會的,”劍悟一臉認真地看著王叔,“這裏的大家都很好,才不會騙我。”
街對麵的那家早餐店老板娘總是笑嗬嗬地招唿著他,說他一個孩子在外邊不容易,也不知道家裏人是怎麼把這麼好的孩子給丟外邊的,總是一邊說著一邊塞一份好吃的煎餅果子給他。
旁邊經營著便利店的夫妻總是喜歡給他塞一些很甜的糖甜甜嘴,街角處賣衣裳的漂亮姐姐會畫畫,知道他喜歡花之後,閑暇時總是喜歡畫幾朵漂亮的花送給他……
這裏很好,這裏的大家都很好,他喜歡這裏。
這裏沒有遮天蔽日的陰雲,這裏沒有肆虐大地的怪獸,這裏沒有日夜不息的硝煙,這裏隻有最平凡的煙火人間。
隻是這裏沒有他的白玫瑰……
果然還是有點遺憾呢。
不過如果彰人也來到這裏的話,他一定也會喜歡上這裏的。
而在此之前,他要多記錄一點,等迴去之後好慢慢地分享給彰人看。
而不遠處的阿古茹和戴拿看著捧著一盆花笑得格外開朗明媚的劍悟,一時之間都有些沉默。
——他們從沒有見過那孩子像現在這樣的笑容,不帶半點陰霾、沒有一絲哀傷,有的隻是純粹的開心和快樂。
“他很開心呢,”戴拿依靠著旁邊的牆,目光依然落在自己那個笑得格外明媚的弟弟身上,“這樣很好。”
“是啊,這樣很好,”阿古茹的目光在不知不覺中也溫柔了下來,“是個很喜歡花的孩子呢,而他也幸運地遇到了一群溫柔的人。”
原來之前的德凱說得沒有錯,他的五哥確實是個愛笑的、活潑的、開朗的人。
可是就是因為他說得沒有錯,才會顯得那樣悲哀……
“你說這樣活潑可愛的孩子、這樣喜歡笑的孩子……到底是吃了多少的苦,才會變成那副冷漠麻木的模樣呢?”
其實他們也知道最後冷漠麻木的那個孩子不是他,但是……
但是最後不願再重歸世間的卻是他。
看過資料的他們都知道這孩子有多苦、有多累,而在那樣的苦難中這孩子都始終抱有一顆誠摯的心——
他曾說他想讓所有人綻放笑容,可到最後……
連他自己都失去了笑容。
直到他掛念著的白玫瑰枯萎在了地球的春風裏,這個始終背負著一身苦難的孩子在那一刻終於崩潰,他不願醒來了……
這個曾經愛著世界的孩子不願再迴到這世間,而他僅剩的朋友代替他背負起了剩下的苦難,背著所有的痛向前走——
直到最後的那場煙火落幕,再沒有誰知道那個替他走下去的孩子是誰。
“人類真複雜,”戴拿看著耐心地給劍悟介紹著各種花的中年男人,眼中的神色格外複雜,“他們有些醜惡得宛若汙泥,可是有些卻又高尚得堪比太陽。”
“他們確實很複雜,”阿古茹點了點頭,看著街角處店門口已經發現了他們兩個的女人,他禮貌地點了點頭,“但這片土地依然高尚而溫柔。”
所以由這片土地孕育出來的人,大多還是高尚而溫柔的。
“您好,”女人略有些警惕地看著他們,“請問你們找誰?”
畢竟看他們兩個一直站在那裏觀察的姿態就不太像是來買東西的。
“我們來找我們的弟弟,”戴拿抱著手臂,笑得一如既往的陽光開朗,“就是那個孩子——他叫劍悟,我們來接他迴家。”
全名真中劍悟,但在這個國家現用的名稱卻是——
劍悟。
“你們是來找小悟的?”女人有些驚訝地打量了他們一眼,“你們就是把孩子弄丟了的那家人?”
看著才十七八歲的一個可愛孩子,這會兒也不知道上沒上大學就被家裏人獨自丟在了這裏,那時候街坊裏可都在心疼著這孩子呢。
“那孩子曾經受過傷,不太記得東西,忘性也大,”戴拿笑得無可奈何,說得滿眼真誠,“他丟過記憶,然後自己又跑丟了,我們找了好久,才在最近得到消息。”
“這可確實得注意,”女人越聽越覺得孩子可憐,可是這一聽下來又發現這家人好像也沒有那麼不負責任——畢竟人家還找了孩子那麼久呢,“吶,孩子在那兒呢,挺乖巧一孩子,下次可看緊嘍。”
“當然,這次迴家我們一定把這孩子看緊了。”阿古茹的目光依然落在劍悟的身上,眼中滿是遮掩不住的溫柔和疼惜。
“看你這眼神兒,也是個疼孩子的,”坐在早餐店門口曬太陽的老板娘樂嗬嗬地遞了一把花生過去,“拿著拿著,下次可千萬得注意嘍。”
“是啊,”已經不再年輕的夫妻倆相互扶著對方,笑著給阿古茹和戴拿一人塞了一把糖,“看著你們年齡也不大,是那孩子的哥哥吧?”
“家中沒有父母,我們幾個都是大哥帶大的,”戴拿兩眼一睜就是編,“這次是我們這幾個當哥哥的太忙了,一時疏忽沒注意,下次不會了。”
“唉,”夫妻倆有些著急,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戳著人家傷心處了,“其實……”
“沒關係的,我們都已經習慣了,”阿古茹笑著剝開一顆糖塞進了嘴裏,“而且我們過得很好,我們家大哥很厲害的。”
很甜呢。
花店裏的劍悟像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麼一樣迴頭看向了店門外,迎著西斜的陽光,他看到了那兩個格外熟悉的人。
他們都站在陽光裏,和那些他所熟識的左鄰右舍們笑著交談著。
五月的陽光灑落在他們的身上,融融的暖光瞬間就消去了所有的疲憊。
“那是你的家人嗎?”王叔看著門外被眾人圍著的兩人,隨後笑著看向了表情依然有些懵的劍悟。
“唉?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們看你的目光很溫柔呢,”比這春光還要溫柔,“去吧,看得出來他們很愛你,所以不要怕,去給他們一個擁抱吧——畢竟看樣子他們好像找了你很久。”
“嗯,謝謝王叔。”劍悟小心地放下了手中的花盆,隨後很高興地朝著那兩個熟悉的人跑去。
阿古茹和戴拿在那一瞬間就張開了手,在眾人溫柔的目光裏接住了他們這未曾歸家的星星。
“我們找了你很久,劍悟,”戴拿笑著,可眼中卻隱隱透出了淚光,“我們來接你迴家——我們帶你迴家。”
“迴家吧,弟弟,”阿古茹同樣笑得溫柔又悲傷,“我們很想你。”
一向冷靜威嚴的海洋都在這片大地溫柔的春風裏學會了同樣的溫柔——為了他這未曾迴家的弟弟,海洋之光學會了比春風都要柔和的溫柔笑意。
“嗯,迴家!”
他笑得陽光明媚,連這5月裏最溫柔的春光都化在了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裏——璀璨至極。
他沒說他不記得這兩個人是誰,他沒說他隻是覺得他們很熟悉,因為似乎他的本能都在告訴他——
他想跟他們迴家。
“我要和大家告別,”劍悟認真地說,“這段時間多虧了大家照顧我呢,不然我估計得露宿街頭。”
“當然,確實需要感謝他們的。”畢竟看得出來——
這群善良的人把他們的弟弟照顧得很好。
“不用謝的,畢竟我們同樣很喜歡你,也很感謝你給我們帶來的快樂,”畢竟誰會不喜歡這樣活潑愛笑的孩子呢?
“你給我們帶來了很多的笑容,小悟,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你看——”
女人指了指劍悟始終上揚的嘴角,“你一直在笑呢,因為笑容是會感染的,所以我們看到你也會很開心,就連原本糟糕的情緒也會變得好起來。”
“真的嗎?”劍悟看上去有些驚喜,“那就太好了!我很想給所有人都帶去笑容呢,因為笑容是這世界上最美麗、最珍貴的存在!”
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是非常溫柔的笑呢。
他們看著這個活潑明媚的孩子,所有的溫柔都融化在了那一雙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裏。
“真是個很好的理想呢,”王叔捧著那盆牡丹看著這個始終帶著笑容的孩子,臉上是同樣溫柔的笑意,“你一定可以的,小悟,因為你本身就是個能帶來笑容的孩子。”
他把自己懷裏抱著的這盆黑花魁牡丹遞給了劍悟,“拿著吧,就當是臨別禮物——謝謝你這幾天為我們帶來的笑容,希望看到它的時候,可以想起我們、想起這片土地。
不過下次可不要走丟了,你看看你家裏人都擔心成什麼樣了。”
他知道這個孩子不屬於這裏,因為他們這裏的人可能不知道牡丹的品種,但一定會知道那些優美的詩句是從古而來的,甚至這個溫柔善良又活潑明媚的孩子可能不屬於人間——
但他相信這個愛花的孩子一定會照顧好這盆珍貴的花的,而這個為他們帶來很多笑容的孩子,也應當會永遠開心快樂。
——因為這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孩子,他有一個澄澈而真摯的靈魂。
“真的可以嗎?”劍悟知道這盆花很珍貴,所以一時間有些猶豫。
“當然,你很喜歡它不是嗎?我相信你可以照顧好它的。”
“謝謝!”看著王叔眼裏的認真,劍悟小心地接過了花盆。
他捧著這盆盛開的牡丹花,在最溫暖的春風裏跟著許久未見的家人一起——
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