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是什麼書啊?”奏大捧著手裏的書探頭探腦地向老人詢問著,“張老師?”
老人擺了擺手,“不用跟那群小子學,還是喊爺爺吧,至於這些書啊……”
他看著這些書,目光深邃而溫柔,“這是曆史書,記載著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史書見證一切的曆史滄桑,八千年的過往雲煙都在這些書裏了。
“曆史?”德凱眨了眨眼,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選擇頂號,“什麼是曆史?”
張老先生看著自己麵前的這個滿眼迷茫的孩子,目光有一瞬間的深邃,隨後又緩緩地笑了起來,“曆史啊……就是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在時間的長軸上,每一瞬間都曾發生過一個美麗的故事,而曆史就是這些故事的記錄者,也是見證者。
這些書裏記載著過往那些波瀾壯闊的故事,也記載著過往曾經存在過的一些人。”
老先生戴上了眼鏡,坐在書案前招唿著德凱,“過來,我給你講講。”
明日的見證者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後乖乖地湊了過去。
老人家的脊背依然挺直,垂眼看書時的目光溫和而厚重,翻書時的動作間都帶著溫潤的書卷氣,“看,這兩條河是這片大地上一切曆史的起源。”
——那是長江與黃河。
“生命逐水草而居,於是在這兩條河岸邊,文明於蠻荒中誕生了。”
“文明?”德凱眨了眨眼,眼神認真卻依然難掩迷茫,“什麼是文明?”
“文明是一個複雜且多義的概念,涵蓋了人類社會在曆史發展過程中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老先生看著這個迷茫的孩子,笑容依然溫和。
“不過我想你應該不需要理解這個概念,你需要明白的——應該是如何作為一個正確的旁觀者。”
張老先生看著他的眼睛——這是一雙正在迷失的眼睛。
“不要迷茫,孩子,一切的曆史其實在冥冥之中就已經注定了,你看——”
老先生的指尖劃過書頁上的一字一句,三皇五帝始,堯舜禹相傳;夏商與西周,東周分兩段;春秋和戰國,一統秦兩漢;三分魏蜀吳,二晉前後沿;南北朝並立,隋唐五代傳;宋元明清後,皇朝至此完。
那百年的屈辱,那血淚的痛苦……
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些文字裏了。
“這是早已發生的曆史,可是在當時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覺得這些是注定,而到現在再迴頭去看,就會發現這一切好像冥冥之中都早已注定了一樣。
孩子,你要記住,命運也許不公、也許殘忍,你可能看到過那些無法挽迴的悲劇,你可能經曆過那些痛徹心扉的苦難,但是不要為此迷茫……”
老先生的指尖最後落在了1949年10月1日的那場盛大的典禮上。
“總會得見天光的,孩子,你看,我們的國家就熬過了那暗無天日的百年。”
溫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落在老人蒼蒼的白發上,而德凱看著那雙落滿光的眼睛,又看著落在自己指尖上的陽光眨了眨眼,眼中的迷茫在緩緩褪去。
“總會……得見天光嗎?”
黑暗的肆虐,混亂的宇宙,光芒的隕落……那一切一切的苦難,會有得見天光的那一天嗎?
“你的眼睛在告訴我你很難過,”張老先生摸了摸他的頭,粗糲而蒼老的手掌帶著格外溫柔的溫度,“可以哭的,孩子,別怕。”
站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的迪迦和蓋亞沉默著,目光是沉靜的溫柔和刻骨的悲哀。
他們看著那個迷茫的孩子在光芒裏落下淚,他們看著老人溫柔地擦去了那些苦澀的淚並給了那孩子一個擁抱。
“這片土地每一寸都浸透了血,曾經也確實有百年的血腥苦難,但他們撐過了那至暗時刻,再一次迎來了黎明。”蓋亞看著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目光溫柔至極。
“他們很堅強,也很堅韌。”迪迦的目光依然落在德凱身上,他看著那個孩子無聲的哭泣,卻好像再一次看到了那雙崩潰的眼睛。
這裏確實是個很好地方,至少這裏教會了他這迷茫的弟弟“不再迷茫”。
明日見奏大,見證了黑暗的降臨,見證了人類的瘋狂,最後見證了自己的死亡。
明日見德凱,見證了人類的滅亡,見證了兄長的犧牲,最後見證了自身的綻放。
明日見——
展望明日,奏響未來。
明日的見證者,於見證中崩潰。
“當你不想看的時候,你可以閉上眼睛的,奏大,”張老先生抬手捂住了自己麵前這雙哭泣的眼睛,“不論你曾經看到了什麼,那都代表著過往,卻代表不了未來。”
而你應該是屬於未來,而不是滯留於過往。
你不應該畫地為牢,囚禁了自己,你應該往前走,走到那落滿天光的未來。
窗外的山茶花依然灼灼而開,在這人間溫暖的春風裏,疲憊的眼睛終於得到了遲來的安慰。
老人家摸了摸他的頭,隨後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攤開的書頁上,笑著搖頭歎息。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都是生活裏一些事物的見證者,我們見證了別人,也見證了自己,我們的雙眼和大腦記錄了很多的故事,這些其實也可以成為曆史——在遙遠的未來。”
“但永遠都不要為此而迷茫,孩子,這世上沒有絕對幸運的人,苦難總是不期而來,因為命運本身就書寫著不公。
但我們不能被這些苦難的命運打敗,太陽依然東升西落,陽光依然灑落在我們的身上,我們依然可以擁有光明的未來。”
他溫柔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迪迦和蓋亞他們所在的角落裏,其實這方院子並不大,角落裏的紫藤花樹長得也並不繁茂,所以理所當然地遮掩不住這兩個目光灼灼的人。
“他們應該是你的家人,你看——他們來接你迴家了。”
張老先生再一次抬手擦去了他眼角的淚,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不知來曆的孩子並不普通——因為那雙時而迷茫的眼。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了很多很多雙眼睛,但從來沒有一雙眼睛像這個孩子一樣——有時帶著清澈的好奇,有時帶著隱隱崩潰的迷茫,有時卻又安靜到絕望。
所以他把這孩子帶到警局做了登記之後,就帶在了自己的身邊,他翻著一頁一頁的書,教著這個孩子一句一句的道理,直到今天他看著這孩子眼中的迷茫徹底褪去——
他知道自己教成了。
而那兩位至今站在角落裏的客人,應當是來接這孩子迴家的——畢竟他們的目光那樣的溫柔,雖然帶著遮掩不住的悲哀。
老先生朝著角落裏招了招手,“別藏著了,過來吧。”
迪迦和蓋亞同時愣了愣,隨後老老實實地從角落裏走了出來。
“老先生您好,我們……”
“你們是來帶著孩子迴家的吧,”他沒有問這孩子是怎麼丟的,也沒有問他們兩個是怎麼找來的,他隻是說,“下次注意一點,別再讓孩子走丟了,也別讓他難過了,這麼小的孩子呢……總該開心一點的。”
也許是他的目光太過溫和,迪迦和蓋亞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點頭稱是。
“大哥?三哥?”德凱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這兩位哥哥,“你們是怎麼找來的?”
明明那個地球好像屏蔽光來著……
哦,他好像換了個地球來著。
“你走丟了好久,我們找了你好久,德凱,來——”
迪迦伸出雙手,張開了懷抱,笑容依然溫和,“過來吧。”
他隻是說自己的弟弟走丟了,沒有提及半分從前的難過。
德凱一時間有些躑躅,他下意識地看向了這段時間始終教導著自己的老先生,然後再一次撞進了那雙溫和的眼睛裏。
“去吧,去給你的哥哥一個擁抱——他們很想你。”
德凱瞬間不再猶豫,帶著莫名的委屈朝著自己的哥哥撲了過去。
那些黑暗籠罩的陰霾在這一刻徹底散去,見證了黑暗籠罩、人間混亂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恢複了清明。
“我們迴家吧!”
“我們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