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既然如此難挨,那你也不要去了。」
裴嬰咬了咬下唇,牽住了晏雲霆的一隻手,「待我迴到俞國,讓父皇討了你過去,就不必再去那勞什子邊境吃沙子了。」
「我去俞國能做什麼?」
晏雲霆將那壇秋露白舉起痛飲一口,還沒咽下去便讓裴嬰伸手搶了迴去。
裴嬰嘻嘻一笑,抬手在晏雲霆臉上拍了拍,「自然是讓你淨了身,留在宮裏伺候孤。」
晏雲霆長臂一伸,將裴嬰打橫抱起,抵著他的額頭笑道,「隻盼殿下憐惜,賜我一個王夫當一當,在下定要將殿下伺候好了。」
裴嬰攀住他的脖頸,用力在他額上一砸,卻被他的木頭腦袋硌得生疼。他笑著埋進他的懷裏,悄悄漲紅了一張俏臉,小聲嫌棄道,「誰稀罕你。」
轉眼間又到寒冬,距離裴嬰離家,正好過去了一年的光景。
果然如他所料,俞皇沒有遵循誓言將他迎迴母國,今年除夕,隻怕他當真是要在陳地度過了。
不過還好,除夕之夜有個木頭疙瘩陪著他,倒也不算太過無聊。
陳國地屬中原,自從落了今年第一場雪下來,舉國內外便有了要過年的氛圍,遠遠地隔著宮牆,就能聽見外頭放鞭炮的聲音。
裴嬰畏冷,一到冬天就貓在暖閣裏不出來,四五個炭盆燒得火熱,他躲在層層金絲絨毯之下,懷裏還抱了隻綢布老虎,睡得正是酣甜。
殿中一片寂靜,除卻裴嬰淺淺的唿吸聲,隻餘炭火劈啪作響,暖閣小窗微微支起一角,能聽見窗外撲簌簌的落雪聲。
就在這萬籟俱靜之時,永和殿殿門忽然被一人撞開,裴嬰在被這聲巨響驚醒時,就看見貼身服侍自己的宮人跌跌撞撞地闖入。他臉色慘白,雙頰卻又被風雪吹得通紅,鞋底染了雪水,走了兩步便重重摔倒在地。
裴嬰在肩上披了衣裳坐起身來,寒聲嗬斥一句,「何事如此慌張!」
那宮人抬頭已是滿眼淚水,他狠狠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淒聲哭喊道,
「殿下,大俞亡了——」
第三十五章 國破家亡
陳曆元成二十五年初始,大陳滅俞。
俞國與起義軍酣戰一年有餘,在新春到來之前險勝,大俞已是茍延殘喘之際,卻不想此時陳帝撕毀盟約,公然出兵攻俞。
俞國重傷之下無力反抗,於新年伊始滅國歸順,俞皇裴玉賢同皇後林氏自刎於宮中,俞國裴氏上下四百三十六位皇族,盡數殉國。
如今裴氏一族,僅剩裴嬰一人。
凍埋蛟龍南浦縮,寒刮肌膚北風利。
風雪凜冽,陳國距俞山高路遠,裴氏滅族一聞尚未傳到陳國皇城中來。
雪已經下了一天一夜了,地上積雪沒過腳踝,寒風裹挾著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天空雪野如為一體,玉樹瓊枝似籠寒煙。
雪厚難行,便是連宮人領了主子的差事,還需得兩人攙扶著同行,此時卻在養德殿緊閉的大殿門前,有一人在石階上長跪不起。
裴嬰臉色慘白,在風雪中已是搖搖欲墜,雙膝被凍得早已沒了知覺,裸露在外的雙手也讓寒風吹得通紅腫脹。誰能想到一覺醒來家國失守,最疼愛自己的雙親兄長也不知平安與否,他不懂為何燕泓風要舉兵討俞,隻盼著他能留下父兄一條性命。
他已在養德殿前跪了將近一日,期間水米未進,他落了一頭一身的雪,雙眼赤紅如血,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身上的大氅還是燕晁偷偷披在他肩上的,這位東宮太子不敢公然違逆父親,又著實心疼美人,隻能命人為他送上棉衣。
風雪未停,反而越下越大,裴嬰長睫上都掛了雪花,他垂眼跪地,麵容平靜得令人心驚。漸漸他的臉色已如身下積雪一般慘白,冬天太冷了,風吹得凜冽,數次都險些將他吹倒在地,鼻腔在唿吸之間都像是利刃翻攪,他幾乎都要聞到血腥味。
裴嬰死死咬緊了牙關,才勉強支撐住身體不曾倒下。
這時耳邊聽聞殿門開合聲響,裴嬰抬眼去看,抖落一片雪花。
燕晁才離了殿裏的炭火,就讓屋外的風雪吹得打了一個哆嗦,他緩緩踏下石階,立刻就有宮人上前為他撐傘。
他站在裴嬰麵前,從宮人手中接過紙傘,為他遮擋片刻寒風。裴嬰已是麵無血色,唿吸漸漸微弱,一身白衣跪在雪地中,似是要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燕晁伸手觸碰他冰涼耳垂,裴嬰想側頭避開,卻無奈身體早已凍僵,竟動不得分毫。
燕晁眼中有痛有怨,咬牙低聲道,「父皇並未降罪於你,留你一條性命在,你還有何不滿足?非要擾他煩心,逼他下令將你一道處罰了才行?!」
「我又有何錯處!」
裴嬰倏然抬眼,眸光狠厲如利劍,他雙目赤紅,兇狠得恍若要生啖血肉,「我父皇母後又有何錯處?大俞百姓又有何錯處?我父皇不過輕信小人讒言,才落得這般下場!如若陳帝當真要我的性命,那便就是讓陳國上下知道,這龍椅上坐的天子究竟是怎樣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阿嬰!」
燕晁語氣忽變嚴厲,他轉身迴望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蹲下身體與裴嬰直視,盯著他通紅雙眼一字一句認真道,「俞國已滅,如今你沒了皇室身份,又身在我大陳,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心中應當有些考量。你別忘了,現下你跪在這裏,所求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