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是做噩夢了?」
宋安將床幔掀開,跪了下來。
裴嬰低啞地呻吟一聲,手心摁進高聳的肚子,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沙啞問道,「何事?」
宋安情緒有些激動,跪在地上氣得身子都在顫,那話在嘴邊滾了幾滾,都不知要如何開口。待過了半晌,他吸了吸鼻子,才哽咽著開口,「探子來報,南邊那位……要、要和三殿下成親了!」
裴嬰猛地抬眼,手指尖顫得厲害,眨眼的功夫他臉上的血色便退了個幹淨。
宋安遲遲沒等來他的迴應,惴惴不安地抬頭去看,卻見裴嬰臉色慘白,捂著小腹蜷起身子,緊緊攥著床欄的手骨節分明。
腹中翻滾的絞痛幾乎是瞬間就讓裴嬰失了神智,他喘息中夾雜著微不可聞的呻、吟,顫慄著從枕下摸出那根白玉芍藥簪,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將它丟了出去。
「還給你……」
第九十五章 他這人,心是狠極了
一室藥香。
太醫將銀針從裴嬰手腕拔出,從他身下取出一條血跡斑斑的手帕,見狀不由得低聲嘆氣。
裴嬰幾近昏迷,卻強撐著不肯閉眼,腹中絞痛停歇,他這才攢出幾分力氣,虛弱開口問道,「我兒如何?」
太醫將那染血的帕子丟入盆中,思索半晌才謹慎迴道,「止住了血,應該沒有大礙,隻是陛下腹中胎兒如今不過七月,就有落紅徵兆,隻怕......」
裴嬰唇色雪白,隆冬的天裏長發都讓冷汗濕透了,他唿吸還有些急促,隻微微合上了眼,「盡你全力,能保到足月最好。」
「臣遵旨。」
太醫將裴嬰手腕放迴被子裏,「陛下當年生產落下隱疾,本就不比尋常坤澤康健,這胎要想坐穩,孕中切忌多思。」
裴嬰輕輕點頭,輕聲嘆道,「朕知道了。」
殿內太過於安靜,隻有太醫在一旁收拾藥箱的聲音,裴嬰低咳了一聲,沙啞問道,「宋安呢?」
「宋總管在外盯著煎藥,陛下可是要傳他進來?」
裴嬰點頭。他怕自己睡過去,又要夢見那樣誅心的場景,太疼了,他受不住的。
屋外的雪好像停了,雪粒撲簌簌打在窗欞上的聲音沒了,裴嬰臉色灰白,模糊地想起,等這場冬末的大雪過去,春天......就要到了吧。
宋安進來得悄無聲息,他咬緊牙關神色難看,在看見床上那單薄的身影,才忍不住紅了眼眶,卻仍是一言不發,跪在床前要伺候裴嬰吃藥。
裴嬰轉過頭去,見他臉上的肉都繃起來,竟然輕聲笑了出來。
「我現在這個樣子,可沒什麼力氣再去哄你。」
宋安聞言,吭哧吭哧落下淚來,他心裏有怨有恨,抹著眼淚恨聲哽咽罵道,「那位忒不是個東西,奴才、奴才就是心疼您。」
腹中餘痛尚在,方才鬧得還歡的孩子這時安靜了下來,裴嬰將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搖了搖頭,「方才我仔細想了想,似乎也不怪他。當初要他死的人是我,他恨我,也是應該的。」
宋安咬牙反駁,「他什麼都不知道,您為他受過多少罪,憑什麼他可以......」
「兜兜轉轉這麼多年,若是知道他最後仍會選擇燕昭,早年間......我便不會費盡心思去壞他們的姻緣了。」
裴嬰蒼白的手指微微顫慄,「許是我少時過於跋扈,才讓我遭了這些報應,好在現在都看開了,晏雲霆他今後是死是活,與我再無瓜葛。少年時的一腔孤勇,我隻給過他一人,既然他不稀罕,那我也不給了。」
宋安見他這般反常的平靜,反而有些不安了,他抹了一把眼淚,急切開口道,「您可別太過傷心,太醫才說了,您如今切忌憂慮多思。」
「不傷心,早就猜到了的事情,我已經......不難過了。」
宋安從袖袋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後才發現是之前被裴嬰扔出去的那根白玉芍藥簪,那是七年前的七夕夜裏,晏雲霆贈與他的定情之物,都這麼多年了,一直被裴嬰珍重地藏在枕下。
白玉芍藥簪被他扔到地上,摔碎了一枚芍藥花瓣,簪身和頂端芍藥分崩離析,怕是不能再佩戴了。
宋安捧著這堆殘骸,「陛下,這......」
裴嬰扭開臉去,纖長的鴉睫顫慄,「收起來吧,我不想再看見它了。」
說罷,他作勢要摘下右手上的翠玉扳指,裴嬰方才險些小產,手抖得幾乎痙攣,那枚翠玉扳指在他手上戴了好幾年,他費了不小的力氣才將它摘下。
裴嬰看著自己手上那道清晰的痕跡,將扳指和白玉芍藥簪的殘骸放在一起,將臉扭到另一邊,虛弱地擺擺手,「都收起來吧。」
殿內安靜下來,宋安用鐵鉗夾了幾塊銀絲炭放進暖爐裏,裴嬰臉色發烏,黑發讓冷汗打濕貼在頸上,昏睡間眉尖都是緊緊擰著,宋安怎麼也想不明白,當年能鬧能跳的小殿下,怎麼就被熬成了這副模樣。
他以為裴嬰睡熟,正準備放下床幔,裴嬰卻啞聲叫住他。
「準備一份賀禮,以朕的名義送到金陵。」
宋安有些遲疑,「這......」
裴嬰闔眼,將身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大半張臉,「看在他當年也曾費力討朕歡心的份上,不賞他一份新婚賀禮,倒顯得朕小氣。」
......
陳國天子的賀禮兜兜轉轉,由三架馬車一路從陳國帝京拉到南夏金陵,等到了張府門前時,金陵春意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