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並不大,卻像是猛然驚醒了晏雪聲一個夢境,晏雪聲的眼神倏然清明,他掩在寬袖下的手握緊又鬆開,最終那一聲嘆息卻也沒嘆出口來。
戚澹容讓那雙深沉的眸看得雙頰滾燙,於是垂了眼睫不去看他,隻盯著自己的指尖出神。這時卻察覺臉上一涼,竟是被晏雪聲捏住下頜被迫又抬起頭來。
已經入春了,為何他的手卻……
「海棠花很襯你!
晏雪聲忽然開口,打斷了戚澹容心頭越發紛雜的思緒,他的指腹在他側臉輕輕摩挲,聲音又輕又啞,「你我已是夫妻,無需叫朕陛下,朕表字懷章,你呢?」
戚澹容隻顧望著他出神,海棠花……海棠花自然是襯他的,隻因他的信香也如同這海棠花一般,是沒有味道的。這樣的坤澤別說皇室,隻怕連京城中的人家都要嫌棄,戚澹容怔怔望著麵前年輕的夫婿,長睫抖得越發厲害了。
他遲遲沒有答話,晏雪聲一挑長眉,待看清他的模樣後卻又笑了,「朕又不會吃了你,怎麼怕成這樣?」
他鬆了手,在戚澹容身邊坐了下來,「皇後,你還未告訴朕,你叫什麼名字!
帝王身上的龍涎香也遮掩不住幹元的味道,戚澹容身上一陣寒卻又一陣熱,強忍下想要逃離的欲望,露給旁邊人一個通紅的耳朵尖,低著頭小聲答道,「戚……戚澹容。」
說罷又怕晏雪聲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又抬頭認真解釋,「是取自『無為澹容與,蹉跎江海心』。」
晏雪聲望著他笑了,「朕自是知道你的名姓,隻是想知道,你可有表字?」
「靜淵,」戚澹容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表字靜淵!
「靜淵!龟萄┞暤偷椭匮},忽然又笑了,他模樣肖似生父,自是俊美非凡,眉間那粒紅痣像把小火苗燒進了戚澹容心口裏。
「怎麼還像個小孩子?」
戚澹容讓他笑得心裏羞惱,他底下還有弟妹,素日為人端方穩重,還從未被人說過像個孩子。他向一旁扭過臉去,臉紅得越發厲害了。
晏雪聲笑夠了,起身欲將身上的衣裳脫下來,戚澹容一驚,往旁邊躲了躲,「這是……」
晏雪聲脫衣的動作一頓,轉身見他越發惶恐,便生了打趣他的心思,「今日你我大婚,既已有了夫妻名分,自是要行夫妻之禮!
如有一道驚雷自頭頂劈下,戚澹容臉上血色霎時褪了下去,坐在喜床上抖成一團。出發大陳之前,父皇是同他簡單講過這檔子事的,他起初羞怯不願多聽,此時臨到這一步了卻生出了恐懼。
「我、我……」
他紅著眼眶直往旁邊躲,直到避無可避了才有些狼狽地抬手抹眼淚,「那你、那你來吧……」
他這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又把晏雪聲看樂了,見人都被自己逗哭了,他才收起了繼續戲弄他的心思。晏雪聲叫進來一名侍女,讓她把戚澹容這一身叮鈴哐啷的東西拆下,又帶去洗漱換衣,自己倒先躺在床上翻起了書。
卸了鳳冠的戚澹容顯得稚嫩又天真,他怯生生地躺在外側,口鼻都掩在喜被下,隻露出兩隻水盈盈的眼來,眨也不眨地盯著桌案上已經燃燒一半的龍鳳喜燭。
「你不必如此害怕。」
晏雪聲在他身後闔眼低聲道,「你這樣小,朕不會對你做什麼,今日你我大婚,朕若當晚不宿在你這兒,隻怕日後你難以在這宮中立足。」
戚澹容愣了愣,許久才抱著被子慢吞吞轉過身去,他對著昏暗的燭火仔細打量麵前的夫婿。晏雪聲閉著眼,不知睡沒睡熟,即便此時麵容平靜,卻依然能看見他眉間有幾道清晰的紋路。
他還不到三十歲。
戚澹容咬了咬下唇,晏雪聲十七歲登基,想要坐穩這把龍椅有多難他自己也是知道的,他從喜被裏伸出手來,似乎想要替晏雪聲撫平眉間的皺紋,誰知還沒靠近那人,就被晏雪聲用兩指捏住了腕子。
「還不睡,總是看朕做什麼?」
晏雪聲睜開眼來,聲音有些喑啞。
戚澹容又往被子裏縮了縮,「這就睡了!
他躲在被窩裏,今日累了一整天,精神頭一旦過去,困意就如同潮水一般捲走了他的全部思維。戚澹容沒敢再看身邊的人一眼,在越發昏暗的燭火下沉沉睡去。
帝後大婚,本該平安無事的夜晚,戚澹容卻讓門口的喧譁聲驚醒,有侍從在外敲門急喚,「陛下!陛下!公主忽染風寒,此時高燒不退,啼哭不止,奶娘怎麼都哄不好,您快去看看!」
戚澹容還未反應過來,身邊的晏雪聲卻倏然起身,臉色陰沉得可怕,他連衣裳都顧不得穿好,隻匆匆披了件外衫便要離開。他背影稍一停頓,轉身看已經坐起身來的戚澹容,伸手摸了摸他涼滑的發,盡量把臉色放緩,「你先睡,朕去看看華兒!
戚澹容多少有所耳聞,晏雪聲登基多年,膝下卻隻有同鬱皇後所生一女,取名華初,今年剛滿三歲。
事情已經鬧成這樣,都驚動了晏雪聲,於情於理戚澹容都該去看上一眼。
晏雪聲快步前往女兒所住的宮殿,待戚澹容氣喘籲籲地趕到之時,隔著門窗都聽見了女童嘶啞的哭聲。
戚澹容走了進去,一向溫和的天子動了震怒,抱著啼哭不止的幼、女低聲斥道,「都已經開了春,華兒怎會這樣輕易就染了風寒!這樣小的孩子燒得滾燙才來叫朕,伺候的人是不要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