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郝康寧之言,他身旁的一幹衙役皆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
隻因今晨郝城主特意叮囑,為避免觸怒裴少將軍,眾人今日皆不得攜帶兵器。
眼見有人直撲裴清而去,他們隻能慌慌張張地尾隨其後,手中空無一物,既無鋒利大刀,亦無銳利弓箭以禦敵。
剎那間,整個城門口陷入一片喧囂混亂之中。
不論是身居官位的縣令等人,還是平民百姓,紛紛將目光投向裴清所在之處。
眾人神色驚懼,茫然無措,場麵一時失控。
裴清身旁的親衛們,卻顯現出一種從容不迫的姿態,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他們早已熟識林嫣然的身影,對她之前造訪裴清之事心知肚明,故而皆靜待裴清的下一步指示。
裴清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一旁跨坐在戰馬上的楊成。
這位狡黠如狐的下屬,在與裴清眼神交匯的剎那,竟巧妙地傳遞了一個“無能為力”的微妙表情,隨後迅速移開視線,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這般敏捷的反應,讓裴清不禁啞然失笑,心中湧起一絲無奈。
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隨即轉身立於裴景同之後,對著下方的眾人沉聲道:
“讓她過來吧。”
裴清的聲音細若蚊蚋,加之與城門尚有一段不短的距離,故而郝康寧一行人渾然未覺,依舊心急如焚地向林嫣然疾步追去,每一步都似要踏破這緊張的空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裴景同倏地挺身而立,他的嗓音如洪鍾般響徹四周:“且慢!放她過來!”
這一聲斷喝,猶如驚雷,讓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凝固,紛紛轉眸望向發出指令的裴景同。
待周遭複歸寧靜,林嫣然仿佛忘卻了世間的一切規矩與束縛,她不顧一切地提速,直至奔至裴清的馬車前,雙膝一曲,跪倒在地,那雙含淚的眸子緊緊鎖著裴清,滿是哀求與無助:
“少將軍,求您大發慈悲,帶嫣然逃離此地吧……”
這一幕,既帶著幾分決絕,又滿含淒楚之美,仿佛一幅精心勾勒的畫卷,緩緩在眾人眼前鋪陳開來。
眾人此番終於清晰地捕捉到了林嫣然那溫婉卻帶著力度的聲音,而裴清麵上的微妙神色,也無疑透露了他們之間舊日相識的訊息。
見狀,眾人便也不再執意追問,紛紛停下了腳步。
裴清靜默了片刻,方緩緩轉身,對著身旁一臉驚愕、目光緊鎖在自己身上的郝康寧等人輕輕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郝城主,這位乃是我昔日京城中的舊友,就讓她隨我同行吧。”
郝康寧一聽此言,心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瞬間落了地,整個人仿佛從緊繃的弦上解脫下來,剛才的恐懼與緊張一掃而空。
方才那一刻,他幾乎要被嚇破了膽,生怕這位突如其來的女子會對裴清不利,進而牽連到自己,讓自己這條小命也莫名其妙地搭了進去。
最終,即便得知自己與裴清有著這番交集,心中仍是免不了幾分後怕。此刻,聞聽裴清之言,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歸了位。
他連忙點頭應承:“定當遵從少將軍之意。”
言罷,他複又跪伏於地,麵向裴清,一臉恭敬:“少將軍,皆是微臣疏忽大意,驚擾了少將軍,懇請少將軍降罪!”
裴清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對著郝康寧輕輕擺了擺手:“郝城主言重了,此事與你並無幹係,快快請起。”
“是是,多謝少將軍寬宏大量。”
聽聞裴清的言語,郝康寧心中的大石終得落地,確信自己此番舉動並未觸怒這位主子。
“楊管家,安排隨行的女仆,將林姑娘妥善安置。”
裴清輕側過頭,對侍立一旁的楊成吩咐道。
“遵命,少爺!”
楊成應聲,這才緩緩轉迴頭去,驅策戰馬,小心翼翼地將林嫣然引領至女仆隊伍之中。
眾人隨即調整隊形,準備再次啟程,向著城外進發。
恰在此時,城內忽地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周遭的寧靜。
一名背負傳令旗的信使,如同疾風般穿梭於街巷之間,正向此處疾馳而來。
“皇上有旨,欽命下達!”
這一聲如雷鳴般的喝令,猛然間炸裂在空氣中,將正自愣神的郝康寧一行人驚得渾身一顫。他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拽迴現實,心中驚濤駭浪,麵色瞬息萬變。
待迴過神來,郝康寧滿臉惶恐,連忙引領眾人再次跪伏於那風塵仆仆的傳令兵之前。
塵土飛揚間,眾人身影顫抖,心中皆如鼓點密敲,忐忑難安。
兩國烽火連天,戰事正酣,此刻女帝竟從遙遠京城遣使傳旨,無疑預示著風雨欲來,絕非吉兆。
果然,待那傳令兵一字一句,莊重而冷冽地宣讀完聖旨內容,眾人臉色皆是一片慘白,仿佛冬日裏驟然凝固的寒冰。
聖旨竟要求,將家中所有男丁悉數征召入伍,奔赴那硝煙彌漫的戰場?
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每個人心頭轟鳴不止。
對於任何一個家庭而言,這都是難以承受之重,是對平靜生活的無情撕裂,是對未來希望的殘酷扼殺。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至極的沉重,每個人的心都被這份突如其來的命令緊緊揪住,難以唿吸。
“臣,領旨!”
郝康寧牙關緊咬,身軀微顫,勉強自冰冷的地麵掙紮而起,顫抖的雙手接過傳令兵恭敬呈上的聖旨。
在這座冬臨城,身為城主已逾十數載,他心中明鏡似的清楚這道旨意背後的分量。
深知一旦旨意昭告全城,往昔的寧靜將如晨霧般消散,再無複返之日。
然則,世事無奈,他不過區區一城之主,在這方寸之地,或許還算得上人物,但在廣袤無垠的慶國版圖上,他不過渺如滄海一粟,微不足道。
十餘載光陰,他在這城主之位上勤勉耕耘,卻終究未能掙脫那官場的微末等級,始終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此情此景,縱有萬般不甘,亦隻能黯然接受。
那傳令兵如同疾風過境,將手中沉甸甸的聖旨輕輕一遞,落在郝康寧顫抖的手中,竟未停留半刻去捕捉眾人麵上的風雲變幻,便一躍上了馬背,鞭策之下,駿馬長嘶,塵土飛揚,徑直奔向了下一座城池,留下一串迴響在空曠城門外的馬蹄聲。
城門之下,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引,緊緊鎖定在郝康寧身上,眼神中交織著無助與絕望,宛如夜幕下黯淡的星辰。
郝康寧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眉宇間擰成一團解不開的結。
他的府邸中,亦有七八個稚子繞膝,這意味著,除了他身為城主,責無旁貸地需堅守這座孤城,他的骨肉至親,無一例外,都將被迫踏上征途,與萬千百姓之子並肩,步入那生死未卜的戰場。
他心底明鏡似的清楚,這道旨意如同冰冷的利劍,無差別地斬斷了無數家庭的安寧與希望。
在這一刻,即便是身為城主的他,也難以逃脫那份沉重與無奈,隻能默默承受著這份命運的重壓。
“爹,我心中懼怕,實在不願踏上那血腥戰場啊!”
“爹,我亦是滿心惶恐,不想去那生死未卜之地!”
·······
郝康寧尚未從沉思中抽離,跟隨他前來為裴清送行的幾個兒子,竟齊刷刷跪倒在他的腳邊。
他們的臉龐因恐懼而扭曲,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不停地向他磕頭乞求,場景令人心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