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好吃的東西也是一樣的,哪怕過了這麼多年,到飯點這裏該有人還是有人。
滿穗帶著我走了進去,隨意地點了些招牌的吃食。
我正想與她閑聊,卻發現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時不時眉頭緊鎖。
“咳咳……”
突如其來的咳嗽聲打斷了我,我下意識地看向了滿穗,她正拿著手帕掩著嘴角,卻在不經意間露出了一抹鮮紅。
這個顏色我再熟悉不過了。
血……
“你怎麼……會咳出血?”我不安道。
這大抵不是什麼好的征兆,早些年在軍裏,多半是病入膏肓的人才會有如此的癥狀,無一不是沒過多久便一命嗚唿了。
滿穗隨意地擺了下手,示意我不用擔心“沒事,老毛病了,我都習慣了。”
“等會去看看大夫”我不放心道。
“算了,我看過很多大夫……他們也都看不出個所以然。”
“不過……”
“良爺這是在擔心我嗎?”滿穗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翹起。
“……”我沉默注視著那塊手帕,點點鮮血,此刻在我眼中卻顯得格外刺眼。
絲絲縷縷地不安纏繞著我,我總覺得滿穗她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但我也清楚著,她既然瞞著我,那我多半是問不出來的。
“別擔心啦良爺,好幾年了都,你看我這不還好好的嗎?”她把帶著血的手帕收了迴去,笑得有些許的不自然。
滿穗……滿穗……
她大抵是看出了我的不安,想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安慰我,但看著她的笑臉,我的心沒由來的一陣心悸,她到底在瞞著我什麼呢……
正巧這時店小二上齊了菜,滿穗也招唿著讓我別想了,趕緊吃飯。
我暗暗記下了這件事情,想著以後找找看有什麼辦法治好。
經過這個插曲我們都沒有什麼心思慢悠悠地吃飯,草草了事便離開了此地。
一路無話,氣氛又逐漸沉悶了起來,我想打破這沉默,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等到快走出了這片鄉鎮時,我卻意外瞧見了一個東西……
“你先迴船上去吧,我去買些東西。”
滿穗朝我點了點頭,我便走開了。
我徑直地朝手裏拿著那個番薯的中年男子走去。
當年給小羊們買禮物的時候,小崽子說想吃番薯,我們尋遍了整個集市也沒有看到,沒想到卻在這裏意外遇到了。
她失落的樣子一直刻在我的心底,這些年來,我時常與軍隊裏的兄弟打聽,倒也見識過了番薯是個什麼玩意。
那人穿著樸素,行色匆匆卻又透著一絲喜悅,也許是著急迴家把食物帶給妻兒。
我攔住了他“老兄,你手裏的這個東西很是稀罕,我想買下來可以嗎?”
男人見我身材高大,猶豫了片刻,卻還是搖了搖頭“這……我是想帶迴去給妻兒嚐嚐鮮的,所以……”
他沒有說完,但我已經知道了他的難處,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搞到點特別的吃食的確並不容易。
“那你看這樣可好?我出一百文錢買下它,你也可以帶著妻兒去吃些好的。”
“這……此話當真嗎?”男人欣喜。
“當真”我點了點頭。
因為出價不低,男人很爽快就賣給我了。
我沿路上也買了些其他小玩意,看到一個蔚藍色的簪子,很是精巧,想著與她的衣服般配也就順手買了下來。
跟著闖王四處拚殺這些年裏,沒有什麼機會接觸得到女子,我自然也不知道滿穗會喜歡什麼樣的東西,隻能靠著自己胡亂揣測。
她……會喜歡嗎?
我有些忐忑,滿穗如今衣著不凡,吃穿方麵想必都不會太差,可能也就看不上這些小玩意了……
我的記憶還停留在送她鞋時,她看我眼神熠熠生輝的那一刻……那時候她告訴我,那天是她的生日。
倒是也不知道那雙鞋子現在如何了。
我邊走邊想,不多時便迴到了船上,滿穗正無聊地坐著船邊,估摸著是在觀望著等我迴去。
“良爺都買了些什麼?”她歪過腦袋,湊到我的身旁。
“給你買了些禮物。”
我笑了笑,也沒有多賣關子,直接就將東西都拿了出來。
一個番薯,一個簪子,還有一些老板娘極力推薦的胭脂,說但凡是個姑娘就一定會喜歡。
對於這點我半信半疑,在我看來滿穗並不是一個尋常的姑娘,具體哪裏不尋常我也說不太清楚,隻覺得她是像一隻貓一樣的。
“這是……番薯?”她頓了頓“良爺怎麼會想送我這個?”
“之前你說想吃番薯,我們找遍了整個集市也沒有找到,剛剛碰巧看到了,就順手買了。”
滿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角卻莫名帶上了一絲淚光。
“良爺竟然還記得這件事呀……”
“你……喜歡嗎?”我有些遲疑,生怕她看不上這些東西。
“很喜歡呢……良爺倒是有心了,不過……”她拿起了胭脂盒,在我麵前揮了揮“良爺送我這個,是覺得我不好看嗎?”
“那倒不是,隻是老板娘說了,姑娘們都喜歡用些胭脂粉末來打扮自己。”
“我也不清楚你喜不喜歡,索性就都買了點。”
“我用不習慣胭脂的”滿穗又笑了起來“反倒因為逃荒往臉上抹過不少灰呢。”
“這些等到了揚州,就當是送給紅兒和翠兒她們的見麵禮吧,良爺?”
我點了點頭,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畢竟滿穗是跟其他人不一樣的。
“至於這個簪子……”滿穗將其拿起,在陽光下舉過頭頂仔細地瞧了瞧“不得不說良爺還是挺有品味的嘛。”
可滿穗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愣住了。
“後頭也夠尖,用來當做暗器也許能起到一個出其不意的效果。”
“啊……?”我欲言又止。
一個裝飾品就能給她聯想到這樣的用途,我不禁對她這些年來的經曆又多了一分好奇。
“良爺都送我禮物了,那我也不能太小氣才行。”
“你也有東西要送我?”我挑了挑眉頭。
“良爺猜猜看?”滿穗從衣裳裏摸索出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背著手眉眼彎彎地看著我。
“我……猜不著。”
“沒意思。”滿穗吐了吐舌,還是將禮物從背後拿了出來。
這是……荷包?
在我的印象裏……她的爹爹,好像也有一個這樣的荷包……
我將其拿起仔細端詳,紅色的材質在日光的照射下越發鮮豔,不知是用了什麼材料,摸起來也是極為舒適。
上麵繡著……“穗穗平安”
穗穗平安……嗎?
平安,平安……我微微發愣,自責,愧疚……無數無數的情緒湧上心頭,荷包上的“安”字好像繡在我的心上,一針一線不斷戳痛著我。
“良爺,我自己做的”她邀功似的盯著我,一雙好看的眉眼彎出了月牙的形狀。
“裏麵有我的指尖血,聽家裏老一輩的人說,藏進女子指尖血的荷包,寓意著……災替”。
“不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縫荷包的時候想起來,就順手摻進去了。”
“你別說,還挺痛的”她舉起了自己的無名指“良爺……可千萬別弄丟了。”
災替?
盡管知道這不太現實,但哪怕隻是一點可能性,也不應該讓她來替我。
“我不需要你替我擋災。”
盡管一針一線都是她的心意,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要的。
“我的災就該是我受著。”
“老人家說著玩的,肯定是假的啦。”
滿穗搖著頭,背著手沒有去拿,我的手也懸在了半空中。
“如果良爺不要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
許久,我還是歎了口氣,將荷包小心翼翼地藏進自己胸前的衣襟裏。
隻能是之後小心點了……
我不禁暗暗自嘲。
那九年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現在卻反倒變得如此瞻前顧後,貪生怕死了。
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遺憾。
這大抵都是因為滿穗,仿佛見到她之後,總讓我心生眷念,叫我不敢輕易死去。
“良爺,歲歲平安。”
“嗯……穗穗平安。”
此處到開封還要好幾天的行程,閑來無事,我和滿穗也隻能在夾板上觀望沿途的風景。
船過兩岸,水天一線,正值早春,荒蕪的土地上也有了點點綠意,彼時恰逢春風乍起,船外是一望無際的江水,遠處的青山若隱若現,朦朦朧朧。
等待本就是一段極其無聊的過程,隻因身邊的人或景不同才被賦予上了特殊的色彩。
此時的天與舊時無異,我們與前人一樣,坐看雲舒,靜待風起,這是世間共有的風景,僅在此時,僅在此刻,這一方狹小的天地獨屬於我們。
空曠,自由,寧靜。
早春田野的野花野草年年盛開,卻年年都再難尋得。
滿穗站在船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良爺,隻有這時候,我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似曾相識的風吹過穗的發梢,將穗的長發揚起,融入此間天地於一抹墨色。
她笑得燦爛,看向我的時候,微微發愣,喃喃自語道。
“我見青山多嫵媚。”
“料青山見我。”
隨後我也不禁失笑起來。
“應如是。”
就如此這般下去,流浪一生,好像也是不錯。
我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