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樣的叫賣話術不見得有多高明,甚至在我聽來帶著些許的笨拙,但我卻在他身上看到了每個普通人身上都存在的影子。
這也難怪其他店主都是擺個小攤坐在那優哉悠哉的等人上門挑選,而老人還需要在小巷子裏自己叫賣了。
更何況,肉饅頭在這兒確實算不得有多少競爭力的。
以前,良爺和興爺買一籠子的肉饅頭就夠我們四隻小羊開心許久,可當時在我們眼中無比珍貴的美食,在繁華的京城卻是無人問津的。
良扯了扯我的衣袖,我轉過頭去。
“穗姐姐,不然我們就吃這個吧,肉饅頭管飽,還好吃。”
我微微愣了片刻,不知為何,他的身影竟和當年帶著我買東西的良有了些許的重合。
“好。”
我揉了揉良的腦袋,也對老人報以微笑。
想著良還在長身體,又或者是下意識地想多照顧下老人的生意,我多買了些許。
老人對我們很是感激,估計也沒想到我們兩個人會買那麼多罷。
一直到走出了一裏遠,我才轉頭問良,“良,為什麼剛剛街上那麼多好吃的你都沒有看上,卻唯獨看上了肉饅頭。”
“你父親在京城行商,還有房產,想必你以前的家境是不錯的。”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覺得……那個老人家挺可憐的,我想幫幫他。”
“這樣嗎……”
良在這個時期,還沒有因為種種的磨難而變得麻木不仁,我還能從他身上感受到身為人的善意。
好事。
我倒是希望良能一直保持著這份良善,隻是我剩下的時間,好像並不能改變太多的東西。
“還是太短了……”我下意識地低喃著。
“穗姐姐你說什麼?”
“沒什麼……找個地方坐下來吃吧。”
隨意地帶著良找了間茶館便坐了下來,正巧也快中午了,茶館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茶館來往著形形色色的人,幫工的小二,人力的車夫,溜鳥的老爺,富貴的公子,是一眼望去便可看見的眾生百態。
見來的人多了,說書人也開始在案臺上拍案叫板了起來。
良在一旁吃著,我吃了兩口就飽了,索性便撐著下巴聽聽說書人要說些什麼。
「江湖」
“書接上迴,話說那場大劫難過後,這天下又重歸太平,咱們的主人公……”
說書人在上麵講得唾沫飛濺,這次講的是一個是一個少年,自小便被師傅留在深山老林的地方傳功學藝,鮮少涉世,在師傅駕鶴西去後第一次下山的故事。
少年的師父還在的時候天天跟他說著江湖路遠,隻是句句都離不開當年。但其實他知道,師父去得最多的地方也不過是山下的小村子罷了。
他想著,自己以後肯定是要比師父厲害得多的,於是便走了很遠的路,有多遠他不清楚,但大抵是迴不到從前的小村子裏去了。
少年本就沒有見過山下世界的繁華,很快也就被城裏的繁華景象迷了眼,在一聲聲少俠中迷失了自我。世人紙醉金迷,他不過是一隻剛入世的幼鳥,懵懂無知。
少年確實是厲害的,小小年紀便武功了得,也能勉勉強強算得上是天下二流了,至少在那個小地方裏,他未逢敵手。
但好景不長,很快少年就因為行事太過囂張,不懂人情世故,桀驁不馴,被人托了一個女俠來教育了。
自此,少年終於懂得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個道理,同時也因為第一次大敗而對少女產生了情愫。
少年在此後的幾年裏,不厭其煩地對少女發出挑戰,卻每次都是大敗而歸。兩人也在一次次交手中漸漸熟絡了起來,在又一次落敗之後,兩人對著飲酒,酒後吐真言,少年向少女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少女師出名門,本就是天下第一流,但也正是因為她是師出名門,所以也有身不由衷之事,早早的便被師門裏的人立下了婚約。多年的相處下來,她也發現了少年的本性並不壞,不忍傷了他的心,於是便對少年放下了一句話。
“等你哪天可以贏過我,我便答應你。”
其實他們都也很清楚,師出野門的少年可能這輩子都沒有什麼機會擊敗她了。
這隻是少女想讓少年死了這條心的空頭支票罷了。
少年默默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轉頭就下山了。
夢中武當訣別千裏孤行品劍問華山,曉來酩酊一場醉臥鍾聲禪。
而在那之後,少女就再也沒有見過少年了,再然後,少女就嫁人了。
多年之後,天下大亂,此世諸魔並起,各大宗門都相繼加入了對妖魔的討伐行列。
而少女所在的宗門作為天下一流,自然也是不能缺席的。
哦,不對,現在的少女不應該叫做少女了,幾年時間白駒過撩,少女已成人,隻是當年原野的風卻不再。
人間正道是滄桑。
正道聚首,要為討伐妖魔的隊伍選出一個首領,同時也是這個天下正道的武林之主。
武林的事情,當然是要用武林的方式來解決,大家爭論不休,最後一致認為——武林正主,應當是打出來的。
而在那裏,少女又一次見到了當年那個天天吵著說要打敗她的少年,以近乎碾壓的姿態,摧枯拉朽的戰勝了所有人,當然也包括她。
恰是一樽江湖還一樽少年。
少年好像變了許多,沒有以前那般靈動了,一雙眼睛也總是死氣沉沉的,像極了一隻隻會狩獵的狼。
別人問他叫什麼,他也隻是說自己是一個流亡的劍客,來完成當年未完成的遺憾。
少女重新找上了少年,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少年給她講了外麵的黃沙大漠,講潔白的雪山深穀,講浩瀚的星空,講皎潔的月色。
卻唯獨沒有講他自己經曆了些什麼。
她以為她會是個好聽客。卻並不是。她太好奇了,嘰嘰喳喳地問著,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好像這樣就真的摸到了皎皎星河,看到了欲滴的天境雪山。
而後,兩人便就此分開了,此後並未再聚。
花開花落,茶熱了又涼,下一年的杏花也開了。
討伐迴來的隊伍十不存一,少年死了,少女也瞎了,武功也都廢了。
因為沒有了利用價值,很快少女也就被驅逐出了宗門。
後來,她遊曆各地,想去看看少年那天晚上說過的地方,雖說看不到,但總歸是可以摸摸的。
去感受一遍,他留下來的足跡。
她成了一名說書人,也不愛講大家愛聽的那些才子佳人,亂世群雄的故事,隻講些自己一路上的見聞,所以也掙不到幾個錢,但她還是孜孜不倦地講著。
為什麼呢,因為每當她在講故事的時候,她總會迷迷糊糊的重新看到,那個少年拿著酒坐在她的對麵,叫囂著總有一天會打敗她,然後把她娶迴家。
她一直想不明白,當年最後一次見麵,少年看她的眼神中究竟包含了什麼,現在,她才後知後覺的明白了。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是他最大的誠意。
我知道與你沒有結果,我還是來見你了。
說書人說:“你們都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但終究都不是我的對手。”
說書的人都知道,在故事的結局總要有個解脫,可誰也不能保證,那個解脫是自己想要的。於是在一個個沒有結果的結局裏,我們便開始了新的故事。
於是,自己的故事,也就這樣草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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