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鄢懋卿的指責,龐尚鵬立即予以反擊,龐尚鵬說道:“焉少司農,邊商中鹽,一引之價,中納實糧猶不及三鬥。以七十萬引計之,官價銀該三十五萬; 截長補短,計每年實收鹽糧,僅得二十餘萬,視內商餘鹽銀招商糴買豈獨倍之?況在邊勘合,曆年皆有拖負,尤難一概取必乎。故邊商內商互相為用, 不容有所軒輊也!”
現在龐尚鵬和鄢懋卿的觀點幾乎是對立的,鄢懋卿認為,要保障邊鎮軍儲,就必須依靠邊商開中,而為了保障邊商能夠順利開中,就要打擊內商,壓縮他們的利益。
而龐尚鵬則認為,朝廷要正視現實,邊商與內商是相輔相成的,現在的鹽商無論其資本或其精力, 都無法像大明初年那樣能從開中到行鹽一直堅持下去。商業大環境已迫使他們必須向更多的人讓利,邊商和內商的分化就是這種趨勢的結果,朝廷應該順應潮流,調和邊商與內商之間的矛盾,停止河鹽與堆鹽,讓內商包買邊引,並確保一定價格,既保障邊商的利益,又使得內商能夠獲得鹽引。
同時將納糧與納銀開中的鹽引搭配起來支鹽,買邊商新中一百引,才允許內商掣舊鹽一百引,保證邊商納糧之後的鹽引能夠優先開中。
但是以鄢懋卿的老辣,當然就一眼看出了其中的不足,雖然龐尚鵬的這個想法,看起來是調和的邊商與內商的利益,使得他們和朝廷都能夠得益,但是利益不會憑空產生或者消失的,鄢懋卿意識到,如果按照龐尚鵬的做法施行,由於朝廷規定了內商收購邊引的價格,同時將邊引和內商納銀的鹽引搭配起來支鹽。
那麼結果便是鹽引的價格上升,引價轉到內商手中,還要守支許多年才能掣運,故即使內商能夠忍受,最終仍會導致鹽價的上漲。一方麵,使官鹽進一步失去對私鹽的競爭力;另一方麵,百姓怨聲載道,導致各口岸鄉紳官吏采取措 施,限製水商的售鹽價格,必然會導致水商的反彈。
說白了,這事沒有龐尚鵬說的那麼輕鬆,鹽政已經形成了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團體,即便是當年的鄢懋卿,有嘉靖和嚴嵩的支持,尚且鎩羽而歸,龐尚鵬一個巡鹽禦史,能撼動這個龐大的團體嗎?
顯然不可能,他們不僅擁有龐大的經濟實力,在官場上也絕非等閑,朱載坖信重的臣子中,兵部尚書總督薊遼汪道昆,就出身於鹽商家庭,朝廷的官員之中,受過他們賄賂的,甚至在舉業上受過他們資助的官員那就更多了,想對付他們可沒有這麼容易。
鄢懋卿說道:“彼輩奸商,豈可以等閑視之,若如此法,利盡歸於囤戶矣!”
鄢懋卿想的很清楚,按照龐尚鵬的辦法施行的話,要想支鹽,必須要有邊商的開中鹽引,那誰手中的開中鹽引最多,就是這些囤戶們手中最多,鄢懋卿是總理過鹽政的,他很清楚,之期由於邊商困於守支,不得不以極為低廉的價格將鹽引賣給這個囤戶,而按照龐尚鵬的辦法,邊引價格固定之後。
得利最大的不是邊商,也不會是內商,而是這些囤戶,鄢懋卿認為囤戶囤積引紙愈多,其勢力愈大。某些內商由於資本薄弱不能守支,將銀兩長期壓在官府,於是便會高價從囤戶手中購買即將到期支鹽的鹽引,囤戶便利用內商的這種心理,將引紙高價賣與資本弱小的內商,通過這一買賣過程,囤戶每張引紙輕而易舉便賺取八錢有餘。
鄢懋卿說道:“諸位不知道算過賬沒有,蓋國家每歲所取於兩淮者,餘鹽不過六十萬,正鹽不過三十五萬,而囤戶每歲所取於兩淮者,賣正引之價,淮南六十八萬引,每引以八錢五分為率,淮北二十二萬引,每引以一兩三錢為率,歲賣九十萬引,則巧賺國課銀,八十六萬四千兩矣。”
王國光立即拿來算盤,一算之後,頹然說道:“確如鄢少司農所言!”
這下令龐尚鵬無法迴答了,他也知道這樣做會導致囤戶獲益,但是龐尚鵬認為,隻有這樣才能平衡邊商內商之間的關係。
高拱坐在上麵,聽了鄢懋卿和龐尚鵬的話之後,問道:“鄢少司農可有什麼良策?”
鄢懋卿嘿嘿一笑,對高拱說道:“下官確有一法,但隻怕高閣老不敢行爾。”
高拱笑著說道:“少司農但請無妨,老夫還沒有那麼膽小。”
鄢懋卿說道:“高閣老豈不知蔡元長(蔡京)之故事乎?”
鄢懋卿的話音剛落,在場的官員們除了高拱之外都是勃然變色,馬森當即說道:“此事萬萬不可,鹽引乃是朝廷信譽,豈可輕擲,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在座的都是兩榜進士,飽讀詩書之輩,當然知道鄢懋卿說的是什麼辦法,當年蔡京為相,改鹽鈔之法,為了防止有人囤積鹽鈔,蔡京的辦法很不當人,蔡相公的辦法很簡單,不斷發行新鈔,人為地促使舊鈔貶值,再以承擔損失為名,向商人收取各種名堂的補貼費,大明這些囤戶,要是遇到蔡相公,早就被玩的底褲都當出去了。
蔡京對於這種敢囤積鹽鈔的,采取的辦法很缺德,蔡京用發行新鈔,舊鈔作廢,舊鈔加錢換取新鈔,新鈔又作廢,再加錢換新鈔的方法,直接掠奪商人的資本,蔡京為之命名為貼納法和對帶法、循環法。
所謂貼納法,就是通過出新鈔,舊鈔貶值、舊鈔搭帶新鈔的方式使得舊鈔貶值,蔡京規定,並須三分舊鈔兼七分新鈔支請,如願全以新鈔支請者,不以多少,聽從便支請,並且用舊鈔支鹽,要繳納貼納錢,當然也可以不繳,不貼納錢的舊鈔,在領取鹽貨時排在最後,那就慢慢等著吧。
所謂對帶法,就是負鈔請鹽, 扼不即畀,必對原數再買新鈔,方許帶給舊鈔之半。
循環法,就是已買鈔,未授鹽, 複更鈔;更鈔鹽未給,複貼納錢,然後給鹽;凡三輸錢 始獲一直之貨。
總之蔡相公的辦法就是迅速的使舊鈔貶值,鹽商必須高價購買朝廷的新鈔才能支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