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就是拍賣會內部。”
薑雲湄環顧四周奢華的裝潢,三人在侍者的引領下行走在貴賓通道,站在樓梯旁能俯瞰見湧動的人群。
環形的廣場下方,每個人的臉上,全都佩戴著虎狼豬狗等動物麵具,默不作聲安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加之場地內朦朧昏暗的燈光,就像是在參加某種邪惡隱秘的地下聚會。
岑冬生等人選擇“入鄉隨俗”,同樣戴上了麵具。
雖然這點障礙對於咒禁師的眼力而言,很難起到遮蔽作用,但這就像整座地下城市給人留下的印象一樣,是一種符合美學氛圍的小“裝飾”吧。
“以前有參加過拍賣會嗎?我是說,普通人舉辦的那種。”
“有是有啦,小時候被父母帶著去參加過。不是很重要的那種,否則不會允許孩子進來。”
聊著閑話,小隊三人走上二樓,在貴賓房內入座。
桌上擺放著名酒,悠揚的古典音樂,封閉的環境,專門設計出適合私密談話的氛圍。但若有人能窺見房間的景象,會發現他們保持著漫長的沉默。
岑冬生等人已經習慣了長期用“天耳通”交流,無論是正事還是閑聊,都是借用薑雲湄的能力更方便。
“這次確定能買到嗎?還是說……”
“寧缺毋濫,買不到就再等待上一段時間。如今我們是山陰鬼市的合作夥伴,除去超工委之外,還能拜托他們尋找,總能挑到心儀的。”
岑冬生說,他又對倆姑娘囑咐道:
“對了,除去給雲湄護身用的禁物之外,拍賣會上你們若是有任何看上的東西,盡管開口。”
有姐姐大人的支援,他們能調動的資金是天文數字;再加上他們還是鬼市高層的座上賓,想要的東西就不可能到不了手。
他們剛走入拍賣場時,立刻就有工作人員圍上來。對方認出了岑冬生的臉,誠惶誠恐地走上前來迎接。
“這樣啊……那,岑老師,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待會兒若是我們有看上的東西,就交給我來報價吧。”
薑雲湄笑瞇瞇地說,一臉的躍躍欲試。
“電影或者裏不是會有這種情節嗎?我想試試看。”
“當然可以。”岑冬生絲毫不在乎,“策略啥的都可以當作不存在,隨便喊都行。”
“哎呀,不管價格,在拍賣會上隨意叫價,享受著周圍人驚愕的目光,感覺就和我小時候做過的夢一樣。雨棠,你要不要試試看?”
“……我隻覺得無聊。”
宋雨棠撇撇嘴,給自己倒了杯紅酒,還替岑冬生倒了一杯。
“我希望盡早買到東西後離開,免得夜長夢多。”
她話音未落,下方主廳的光線突兀間變得更暗;舞臺上的帷幕緩緩拉開,主持人走上臺,他穿著一身長袍馬褂,手中拿著玉尺,開了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作為開場白,接著宣布拍賣會的正式開始。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薑雲湄懷著輕鬆的心態,偶爾舉了幾次號碼牌。如她本人所說的那樣,“隻是為了體驗”,她們真的是出來玩的,
岑冬生微笑旁觀,偶爾閉目小憩。
不過,隨著拍賣會的流程往後,確實出現了幾件惹人注目的物品,數次在客人們當中引發追捧的浪潮。
這些物件對岑冬生來沒有價值。除去與“特等”有關的情報之外,其它都缺乏實際意義;
但光是從某些拍賣品正在咒禁師社會中流通這一現象,與岑冬生上輩子的迴憶相互印證,就能推測出如今這個時代發展到了哪種地步。
例如——
可供長期保存與交易的“咒禁”。
相比起力量實際依附在具體物品上的禁物,咒禁往往以信息或能量的方式存在於自然界中。
《他化自在》就是岑冬生在一具曾修行過虎魔之力的咒禁師遺骸之上獲取的。
咒禁最常見的自然誕生方式,就是從鬼怪身上剝離掉落,或是從鬼屋核心中浮現。
如果在觸發它的誕生、卻不盡快吸收掉,咒禁中所蘊藏的能量和信息就會不斷流失,變得“不完整”,直至徹底消失。
聽上去很麻煩,咒禁師們祓除鬼怪和鬼屋後獲得的戰利品未必適合自己,卻又無法給予他人,實在是浪費。
但這顯然難不倒咒禁師群體,與他們所代表的象征著人類下一步發展的“新文明”。他們不僅擁有流傳至今的古代神秘力量,更擁有著現代科學的廣袤視野。
所謂以“信息”的姿態存在,聽起來玄乎,但諸如一本書就可以認為是將信息固定下來的載體,現代文明能用上的手段更是不勝枚舉:一張照片、一盤錄像帶或是一枚光碟,都可以成為媒介。
自從一個半月前開始,超工委就開始在內部推廣咒禁的容納技術,如今已經能穩定實現收容;
現在,這樣的技術在天寶閣這樣的民間組織同樣出現了,且鬼市的人們都習以為常,這一切說明容納咒禁的原理並不困難。
最早一批覺醒的咒禁師,不是天生擁有命禁、就是擁有資質的人經曆驚險刺激、九死一生的超自然事件之後獲得戰利品,這種激發咒禁師誕生的“自然途徑”具備不確定性,使得這一群體的規模注定狹小;
而反過來說,一旦咒禁成為某種可交易的穩定資源,咒禁師群體的數量大規模膨脹,便成了肉眼可見的未來——
在岑冬生的記憶中,自己迴到天海市後不久,便去主動接受檢測。確認擁有咒禁師的兩項基礎資質之後,他身上的咒禁是由統治局經過審批後,直接發放的。
那時候,整個社會的局麵更誇張,不止是自然誕生的咒禁,各大勢力甚至已經開始批量製造人工咒禁,從而擴張人手和勢力。
“就在這一個月到一個半月的時間,我估計全國範圍內的咒禁師數量會有幾倍、十幾倍的激增,之後滾雪球的速度隻會越來越快……”
岑冬生心想。
“難怪姐姐大人說‘伐山破廟’運動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
“下一件拍品,是我們這次的‘壓軸三件寶’之一的甲等禁物,是從遺跡中發掘得到。”
主持人高亢的聲音從底下傳來,打斷了岑冬生的沉思。
“此物名為‘連山六爻鑒’,專作護身之用,”
聽到此言,本來正閉目養神的岑冬生睜開雙眼,正好見到主持人輕叩手中的玉尺,道道漣漪綻放。
“諸位且看這六枚玉爻——”
主持人麵前的玻璃罩內青光暴漲,放著的正是拍賣品。隻見六枚龜甲狀玉符淩空飛旋,裂紋中溢出的濃烈真炁,自動在空氣中浮現出古篆般的紋路。
“《周禮》有雲: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此物正是古老巫覡觀日月之會、察鬼神之狀,刻於首陽山玉髓的‘連山六爻’,如今這承載文字的玉石本身,已化為了護身用的神器……此物之妙,在‘易’字。遇火則坎水覆頂,逢金則離火燎原。若是諸位貴客中有懂得易數,心思聰穎之人,更能發揮其中玄奧……”
主持人的表演明顯比之前更賣力了。
他還專門讓人拿了數張符咒上來,貼在玻璃罩上。片刻後,隻見其中高度濃縮的火焰與電光在其中到處亂竄,而那六枚玉爻卻像遊魚一般悠然徘徊,所到之處,無論是赤焰還是電光,都在眨眼間化作清風或水花。
“且看!如今這物尚未認主,便已有如此神效……”
在客人們眼中,主持人之所以如此賣力,是因為這是這場拍賣會上最珍貴的物品。
但事實不止如此。
因為,岑冬生發現那人的目光正有意無意地朝貴賓室這邊望過來。
……不是錯覺,看那熱情到近乎討好的眼神就知道了。
“這個如何?”岑冬生扭過頭去,詢問當事人的意見,“你能用上嗎?”
“還不錯。‘心思聰穎之人’嗎?我覺得我就挺合適的。”
“哪有這麼誇自己的……”
薑雲湄笑了起來。其實是因為她同樣察覺到了主持人的異樣。
“是那位閣主的手筆吧。”她說,“這麼看來,這東西的確寶貴。”
換而言之,是“即便是在拍賣會,很難想象會將它拿出來售賣”的級別。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岑冬生一錘定音,“想要的東西,就去拿到手。”
……
雖然兩邊有著默契,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
“起拍價,十萬新冥幣。”
“十五萬。”
“十八萬……”
“二十萬。”
即便不了解天寶閣的良苦用心,但一件甲等禁物的價值足以讓不知情的人們爭搶。
但論資金雄厚,自然不可能比得過有超工委做靠山的岑冬生他們——拍賣會這邊對所有客人的資金儲備都做過了解,這才能維持這份默契。
“三十萬。”
一個迄今為止最高額的報價聲響徹全場,來自貴賓室中某位年輕的女性。
場內寂靜了片刻。
“三十萬,第一次,三十萬,第二次……”
……
“感覺如何?你也算是享受到了‘周圍人的驚愕目光了吧。”
岑冬生看著舉牌之後又放下的薑雲湄,笑著問道。
女孩聳聳肩。
“也就那樣吧。”
“那麼快就厭倦了啊。”
如岑冬生最開始所言,他們是來取東西的。
沒人能奪走想要的東西。沒有對手,自然就沒有緊張刺激、出人意料的感覺了。
“——要是發生點意外就好了。拍賣會怎麼能沒有意外呢?”
“你想點好的吧。”
宋雨棠還是沒忍住吐槽。
“啊哈哈,我隻是……想要盡快習慣而已。作為隊友,我們肯定沒有辦法避免的,像岑老師這種人,走到哪裏,哪裏就會出現混亂和意外。”
岑冬生聽著有些無語,看來雲湄對自己還是很有意見。
但正當他想要開口的時候,女孩又像是解釋般補充道:
“我是在陳述事實。相比起普通人,那些被曆史銘記的大人物、那些偉人英雄,身上都有這種特性。若不是風雲人物,他們的事跡又如何能被人所知呢。”
“這話倒不錯。”
岑冬生說。
“但總歸有個限度,還不至於走到哪兒都會爆炸的地步。”
“我是……”
薑雲湄想說自己隻是在開玩笑,但就在下一個瞬間,她的表情有所改變,瞳孔變藍,同時擺出了側耳傾聽的姿勢。
房間中的另外兩人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安靜等待結果。
片刻後,女孩輕歎了口氣,感慨道:
“我以後是該少開點玩笑了,有點烏鴉嘴……”
岑冬生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開始無意識地轉動起手中的玻璃杯。
“岑老師,有人入侵拍賣會,但目前還沒有發難。我們該怎麼做?”
他做出決斷。
“先去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拿迴來。”
……
“您好,我們是來取貨的。”
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入後臺倉庫。
“這、這麼急?”工作人員態度恭敬,神情中卻有著尷尬,“可提前拿走拍賣品,有點不符合規矩……”
岑冬生很幹脆地問道:
“有誰能越過規矩?”
“啊?”
“我是說,讓誰來,你能放棄所謂的規矩?或者我得幹脆把有權利修改規矩的人喊過來?”
“不,那個就……不必了。”
對方的額頭上冷汗直冒。
“我不打算為難一個盡職盡責的人。所以你告訴我名字,我現在就聯係。”
“我……我明白了!我這就把東西交給您。”
那人幹笑起來。
“隻是早晚的問題而已,對吧?”
他的說法仿佛是在追求認可,但岑冬生隻是麵無表情地盯著他;直到將那件被買下來的甲等禁物——“連山六爻鑒”拿到手裏,男人的表情才有所緩和。
“你來試試看。”
一雙纖白玉手從他身後伸過來,將禁物拿在手中。仔細端詳一番後,她滿意地點點頭。
“是真貨。”
“肯、肯定是真貨啊,我們天寶閣的信譽馳名九州、名揚四海……”
“我倒是不懷疑天寶閣。隻不過,當我發現後臺的工作人員已經被調換了好幾個的時候,稍微擔心了一下。”
對方的表情急遽變幻,在驚愕間抬起頭,看到的是一雙透著笑意,澄澈湛藍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