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從不悔的手裏抽出芭蕉扇,緩緩煽動著爐火。
周圍景色靜謐, 唯有徐徐清風吹動著竹林, 發出一片沙沙作響的旋律。
無忌目光淡淡, 靜靜地注視著靠在竹凳邊安謐熟睡的不悔, 內心深處忽而生出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從小便痛失父母雙親, 一路踽踽獨行, 經曆過無數風風雨雨的危險時刻,見慣了世間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最終養成了這一副陰鷙冷酷的反骨。
這麼多年以來, 無忌始終遊離在所有事物之外, 他冷漠、無情、暴戾鐵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活著的所有意義都是為了複仇。
無忌原本便不懂情愛之事。
然而, 他偏偏對這小騙子動了心, 一次二次每一次, 剛開始無忌把這種奇怪的感覺歸結為占有欲與興趣作祟,他堅守著自己的原則、底線, 不甘心成為一個有軟肋的兇徒。
直至他看到不悔墜落懸崖那一刻,張無忌,終於久違的感受到了恐懼與後怕。
他幾乎是奮不顧身、沒有半分猶豫的躍下了萬丈懸崖,在那一刻,他來不及深思熟慮、運籌帷幄,也清楚自己什麼都沒有想。名利、富貴、仇恨、武林至尊都被拋諸腦後,唯一的念頭便是要抱住不悔。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想的太過簡單了。
不知不覺間,他心中的野獸已經心甘情願的為不悔戴上了鐐銬。或許更早之前,早在他處處在意、時時擔憂不悔,不敢強迫不悔的那一刻,他就應該明白——他淪陷了。
如同此時此刻,不悔靜靜地陪在無忌身邊,少女熟睡的容顏甜美又乖巧,輕易便撫慰了無忌心中晦澀艱深的黑暗情緒。
甚至在這一刻,無忌內心的仇恨也淡了,好像所有一切都沒有眼前的不悔使他感覺心安、愉悅。
他竟然生出一種,如果能與不悔白頭偕老,便留在這小山村裏渡過一生也未嚐不可的想法。
但這種想法隻維持了短暫的一瞬。
柴火爆出一聲輕響,很快又打斷了張無忌的思緒。
他眸底的柔情漸漸褪去,又恢複了往常冷冽漠然的模樣。
張無忌還是張無忌。
他明白,他註定要走上一條充滿荊棘血腥的黑暗道路,他無法後退,也不能後退。
柴火響聲驚醒了打瞌睡的不悔,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便見無忌坐在她身邊,正專心致誌的煽動著爐火。
「我怎麼睡著了……」不悔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剛睡醒的聲音透著含糊可愛。
無忌微微勾唇,狀似才注意不悔般挪過目光道:「許是上午採藥累了,去屋裏睡會兒吧,我看著火。」
不悔點了點頭,起身間,隨口問道:「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你的下屬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這小村莊?不然,等你傷好後我們再去探一探出路。」
無忌緩聲道:「快了,五日之內。」
「五日。」不悔眸光微斂,心底暗暗盤算,看來在十三翼找過來之前,她必須抓緊時間想辦法。
隻要她趕在無忌之前離開,先迴去救出小昭,再脫身就不難了。
話及此處,不悔忽而好奇道:「如今慕容金月已死,安嵩派到底是什麼情況?」
無忌拿芭蕉扇的動作微微一頓,半響,「無事。安嵩派已經被本座收服。」
無忌沒有告訴不悔滅門的真相,因為他仍舊忘不了當初殺死上官官虹時,不悔驚懼的目光。雖然他的雙手註定要染滿鮮紅,但這些血腥骯髒的江湖事,無忌並不想讓不悔知曉,更不想讓不悔涉及。
他自私的想留住不悔在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
居然這麼簡單便收服了安嵩派?
不悔微微蹙眉,那慕容金月為何要綁架、挾持她逃跑?最終還落得一個慘死境地,他居然沒有趁機對安嵩派下手?
難道,睚眥必報、冷酷嗜血的逍遙侯,改成了吃齋念佛的性子?
不悔微微蹙眉,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對勁。不過既然無忌已經解釋清楚,不悔也沒有深想,囑咐道:「那你小心看著火候,待藥熬好了便趁熱服用。」
說罷,不悔轉過身,迴屋裏睡迴籠覺了。
……
一轉眼,又過兩日,無忌的內傷在藥物調養之下漸漸好轉,隻是偶爾動用內力時還是會出現氣息紊亂、胸悶心悸的情況。
為了讓無忌盡快恢複,不悔主動提出用銀針治療,無忌欣然接受。
這天傍晚,無忌坐在院裏一張矮幾間,褪去了上衣。暖色夕光柔軟的鋪泄了滿院,映著性感又優美的肩背,那蜿蜒流暢的肌肉線條一直延伸到腰腹之下,無端引人遐想。
明明不是第一次為人施針,不悔卻稍稍紅了耳梢,甚至不敢抬頭多看無忌。
「你還要等多久才想下針?」無忌微微側目,冷冽的玄鐵麵具隨之渡上夕陽餘輝,仿佛透著一種失焦的溫柔。
「該不會是在不好意思?」
「誰不好意思了!!」不悔說罷,報複似得一針快、準、狠的紮入了無忌後脊穴道,引他痛哼一聲。
「老實點。」不悔壓低了聲音,憤然道:「小心我把你紮殘廢了。」
「倘若真殘廢了,那你可要對本座負責,照顧本座一輩子。」麵對不悔這頗為可愛的威脅,無忌並不害怕,反而慢慢悠悠道:「娘子……要不要試一試?」